“一条，验创口。颈上那处剑伤，自上而下贯、斜挑锋口一点没有，与卷宗所录对不上。”顾砚舟的声音不高，“一条，验衣领夹层。夹层被人新拆过，取走了一样东西。空处留着方正缺角压痕，边缘一点暗红。这一处，是这案子的眼。请列进复查条目，请仵作当堂照形制描下那个空。”
冯书吏的笔尖在“夹层”两字上顿了很久。他没敢自己做主，抬眼看巡检。
巡检在门口站了一息。他看那半盒朱砂，看那卷状子，看冯书吏悬在半空的笔。顾砚舟看得出这人在算：头上的令只叫封尸，没叫压状；凭据齐成这样，当堂还有抄卷的人，压下等于自留把柄。他没算多久，开口，两个字。
“照章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出了门，靴底压过青砖，一声，两步，走了。
冯书吏愣了一息，低头，把那两条复查条目添了上去。写到末一笔，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方薄木牌，把呈状号刻上去。全靠手写，他写得比平时慢，也比平时工整，写到钤印那两个小字上，笔尖压得极实。
顾砚舟盯着他落笔，盯着他在回执上盖了印。
“复验几时？”
冯书吏翻差事簿：“三日后，辰正，城西义庄原尸处。”他顿了顿，笔尖在“三日”上头压了个墨点，那一顿，不像按簿开，倒像他自己也嫌快，“签到三位推官，轮着一位。”
“三日？”
“上头排的。”冯书吏低头不看他，“我照簿开。”
顾砚舟没再问，收好回执，看了一眼那点墨晕。三日后，快得像早有人把日子备下了。
出值房，穿夹道。夹道尽头是后院侧门，巡检司号衣的人正从那里押两口箱子过。
箱子压得低，抬箱的两人一前一后，步不齐。走到门槛，前头那人换个肩，箱子磕在门槛上，咚的一声闷响，不重，里头一点声没出。
顾砚舟在夹道口收住脚，让那两人先过。他认得这号的号衣，前日在府衙后街，他见过这两口箱子卸进侧门。今日再抬，是往内院去的。两人抬着箱子拐进深处，顾砚舟没跟。
他绕到府衙前的茶摊。摊后坐着个挑柴的，见他过去，拿下巴示意一下，起身凑近，压着声。
“城南同和号后巷，”那人说，“夜里有人踩过。踩在裴师傅铺子后窗根下，两个脚印，一深一浅。深的那只往里偏，像垫了脚。”
顾砚舟端着茶碗，指头压着碗沿没动。
“陈阿六那头？”
“也有。浅，没敢往门槛里迈。”
顾砚舟没说话，把茶碗放下。两处门，两组脚印。递状的手刚在府衙落定，踩门的脚就摸到了院墙根。
“今夜起，”他说，“两处各加一个人。别露面，看脚，别看人。”
挑柴的应声，抄起柴担走了。顾砚舟坐回长凳，摸到袖里回执的棱角。今天递，明天护人，后天备，第三天验。日子一天挨着一天，对面数得也一定准。
他起身往城南走。
走到窄巷口，脚步滞了一下。前世绝壁那夜，最后倒在他身边的人，手里攥着半页纸。他那时只顾看崖上，没看清纸上写的什么。重活一回，他没敢去问那页纸的下落，有些东西问回来，人就真回来了。他只把这一页压在最底下，压得比呈状还深。
晨光从巷口切进来，照在他袖口。他收回神，一步一步踩在湿青石上。回执在袖里，棱角硌着腕子。三日后辰正，城西义庄。那个日子来得太顺，顺得像早有人替他择定。他赶在下一步落下之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