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这层放了放。眼下最要紧的，是那顶轿。
回到长街，他叫过跑腿的吴后生。这后生代写书信兼跑腿，嘴紧，认路。
“长街这头，几家轿行？”顾砚舟问。
“三家。”
“昨儿义庄外巷口拐出去一顶青呢小轿，轿顶穗子新，颜色少见，靛蓝。去轿行和巷口问问，这顶轿打哪儿来。”
吴后生应下就走。过了小半个时辰回来，摇头：“三家轿行都说没见过这个色。巷口摆摊的老汉讲，那轿是外来的，不是城里各府的例色。”
不是例色。顾砚舟把手按在袖里锡盒的棱角上，指头停了一息。他咬下来的那块料子是内造的靛青，这顶轿的色也是靛青。内造的料子不走本地门路，外来的轿不走各府例色。两条压在一处，还没到能抽线头的时候。
回庄时天已擦黑。顾砚舟没走正门，绕后院角门进的。西厢的灯亮着。窗纸上映着温枕雨的影子，她坐在案前拿针补一件衣裳，案角压着半页抄了一半的经。
脚步响，她没抬头，只把针线往灯下挪了挪。
顾砚舟站在院里那棵石榴树后头，没出声。他心里同时过了两样东西。一样是这盏灯，他办的事再险，回来也有个亮着的地方。另一样是这灯照得太明，谁站院外都能一眼看清西厢的窗。两样东西不能撞在一处。他往后退半步，脚下压断一根枯枝。窗里的温枕雨抬起头，朝窗外望。顾砚舟已经转身，往前院走。
刚进前院，门房的小厮迎上来，脸色不对：“爷，前头来了两位官差，巡检司的，指名要见您。”
顾砚舟站住，抖了抖袖口上沾的土：“厅上请。”
两名官差已经在厅里等着。为首那个腰间别着腰牌，正是白天义庄门口那块刻格竹牌的样式。
“顾砚舟？”
“是我。”
官差从怀里取出一张折起的黄纸，没递过来，只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巡检司大人明日巳时传你到衙问话。”官差看着他，“义庄那桩案子，有你一份。上面要问你。”
“上面”两个字，比“巡检司”三个字重。顾砚舟看着那张黄纸的折角，站直了身子。
“明日巳时，我到。”
官差把黄纸收回怀里，转身出门。顾砚舟立在厅门口，看那两人的影子出了院门，融进夜色。他走回案边，点起一盏灯。灯芯跳了一息，亮起来，照着他半张脸。城西那顶靛蓝轿子，穆仵作卡在喉咙里的半句，巡检按刀鞘的手。三条线在灯下过了一遍。
他起身，吹熄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