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在原地又站了片刻,才过去。后门外泥地松,留着脚印。一行进去,一行出来,出来的把进去的那行踩乱了。门槛下的石阶蹭掉一小块泥。
他蹲下去,借着街灯看。出来的脚印比孙礼的浅,鞋底平,没钉掌。身量也不同人。
他从袖里抽出册子,翻到东线那页,在门牌号下描了一道。又从册页夹缝里捻出半根棉线,白日抽页剩的,他没丢,结了个极小的活扣,搭在后门槛底的砖缝里。线若踩断,这宅子今夜还有人出;线若原样,便只这一趟。
他记住方位,才起身,往庄里走。
回到庄里已过二更。老周在西厢等,桌上两碗茶早凉了,面上浮着一片干了的茶叶。顾砚舟没坐,把进宅、递信、门里转手、后门出人几节说了,说到收信那只手只露手指、没露脸。
老周捻着茶盏不吭声,半晌问:抓不?
不抓。顾砚舟道,今夜拿了他,这条线就断在他身上。后头是谁,信要递到哪,全跟着断。
那落个点?
落点。顾砚舟从袖里抽出册子,翻到东线那页,点着先前记的巷口老宅门牌号,信进这宅,宅里再转出去。这一笔,得往长里跟。
老周又问:信是给老宅里那人的?
不像。顾砚舟道,接信的只伸手,连脸都不露。半炷香不到,后门便出人。这信在宅里没停。老宅不是信的终点,是个过手的铺子。
老周皱眉:盯梢人手本就紧。老宅再搁两个,别处就得松。
别处松,这处紧。顾砚舟合上册子,叫小拨守老宅前后两门,只盯不动。进出记时辰:几时进、几时出、跟谁碰上,一个字不外露。
盯到几时?
盯到信再动。顾砚舟道,这处不许换人。一换,老宅立刻觉出来。
孙礼呢?
照旧当值,照旧让他碰那本册子。顾砚舟掂了掂那半页册子,他今夜递了信,明早回账房,面上必装没事。谁先同他搭话,谁先露。
老周把茶盏搁下,应着。他起身往外走,在门口顿了一顿,像还有话,到底没问。
顾砚舟把门掩上,没灭灯。他坐回床沿,把那半截棉线在指上绕了两圈,又解开。
接信那只手,指节粗大,是做粗活来的。这样的人守着半座空宅,灯到夜深还亮。灯不是他自己点的。后半句他没往下想,留在了门缝里那点亮色上头。
东方发白,院里石板凝了薄露。顾砚舟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道缝,盯着院里那摊露水看了一会儿。后门槛底那根线,天亮前不会有人动,除非老宅里还有旁的事。
老周的声音这时隔着窗低低传来:爷,账房那边报上来了。
孙礼今日没来当值。昨夜出庄,到现在没回。
顾砚舟没应声。他盯着那摊露水又看了一息。
老宅那双眼睛,加一层。他把窗缝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