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头喝汤,汤水烫到舌尖也没觉出烫。价、幌子、刻法,三样凑到一块,北道不止头一站。第二站的幌子还没露面,刻幌子的手先露出来了。
喝完汤起身,他从老槐树边过,步子比旁人慢半拍,袖口贴着那半幅青布轻轻一蹭。汉子弯腰去拢油布,衣襟下摆一角擦着担绳,也沾着一点暗红。
走出十几步,他把袖口翻过来,指甲在布面上刮了一层,刮下一点极细的暗红粉末。颜色发暗,压在青布纹里,不凑近看,当是布本来的染。他把粉捻在指尖,凑到眼前。残笺上那点朱砂,红里发暗,同一种是同一种。
他把手探进怀里,摸到那半枚断片。断口一侧还留着拼字时的毛边。半枚能通问,路就还走着。他没动它,只按了按,又收回来。
牵骡上道。下一个岔口,他做了件多余的事,向挑柴的老汉问路,问往北那条官道还差多远到下一个集。老汉挑着两捆山柴,说不远,过了前头土岗就是。他谢过,牵着骡,脚下斜斜一拐,上了通往城南的那条路。
约莫一炷香的脚程,他借拐弯处的坡势往后一瞥。那副担子没再跟上来。毡帽汉子把担子一挑,转身往回走,走的是岔口外那条往西的路。
西边那条路,顾砚舟认得。往西再走两箭地,围墙根一转,就是老宅后门对着的那条巷子。
北道发册子的手,和老宅接信的手,攥在了一处。
尾随他的人从北道第二处来,一路朝他朝北,跟得理直气壮;等他往南一拐,尾巴的事已经办不成,只能折回去报信。坐实了的,是北道第二处确有幌子、有刻痕、有朱砂蹭手,和城南裴铺同源同手。
进了城南地界,官道上的车马渐渐密起来。他把骡车交给车夫去卸,自己步行穿过两条巷子。街口豆腐摊收了半边,油锅的味还留在空气里,混着煤炉子的烟。几个小孩蹲在墙根下弹石子,石子磕在青砖上,一声一声脆响。
温枕雨站在铺子后院门口,手里端一只粗瓷碗,碗里是晾着的茶。她看见他,先把碗递过来,指头搭着碗沿,没碰到他的手。
北边有信没有?
有字,没有人。
她嗯了一声,眼睛没往他脸上落,飘到街对面那棵掉光叶子的槐树上。
前儿夜里,南边有人往咱铺子后窗看过一眼。
顾砚舟端碗的手在碗沿上停了停,茶面上那圈水纹没晃开,他没接她的话。
北边的人,往南边看什么。她说完,端着空碗转身进屋,没再往下说。
他捏着那碗温茶,站在后门口。北道第二处刚从尾巴身上认出,城南这头又添一双眼睛。他把碗底最后一口茶咽下去,抬头往西看,那盏没熄的灯还亮着。
下一站,往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