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收回去了。没喊人，没关门，也没过来看。
瘦高个转身回铺，后门合上。没过多久又开了一次，出来一个年轻伙计，推着独轮车往巷子另一头走。瘦高个探出半个身子，冲巷口北面招呼了一声，调子往上挑，尾音落得轻，是北面的口音。
顾砚舟心里记下那个腔调。前一晚那个持牌人在城南巷子口也说过一句，调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他一直等到独轮车拐过巷口，才从矮墙后走出来。后门边上落着几张册子散页，被踩脏了没人捡。他弯腰拾起最上面一页，翻到背面看纸纹，又捏了捏纸的厚薄。苏家北运那柜东西，行单上写的“册纸三百刀”，就是这种料。
他沿着边撕下一条侧角，折成小方块。剩下的大半页原样放回地上，用脚尖拨了拨，跟来之前差不多。捏着那条册角在指间一捻，拇指停在纸边一道针眼上。
针眼偏左，孔眼比正常的粗，四周的纸纤维压得平，看着像被人拆开又重穿过一回。不是原铺的针路。
他把这道针眼凑到眼前看了两眼，没多想，先收好册角。走的时候回头一看，瘦高个没再出来。
回程走到岔路口，天已过正午。顾砚舟没走来时那条道，挑了条偏西的土路，绕了半圈折向南。他在路口一棵枯树下停了停脚，把袖中那条册角拿出来，和之前从北栈带回的那点朱砂粉末凑在一处看。册角的纸色偏灰蓝，朱砂颜色暗红，搁在一块，色调是同一种沉。
翻过册角又看了一眼那道旧针眼。他把两样收好，起身走了。身后的土路上没见着尾巴，这一趟绕得够远，就算有跟的也早甩岔了。
回到城南铺子时天快擦黑。温枕雨在灶间，灶上坐着壶水咕嘟咕嘟冒气。她见他进门，从灶台上拿起一张新的草纸递过来。上面两道线，一道从城南东边伸到老宅后门，另一道岔出去指向更北。
“东边那双眼今天动了三回。”她指着第一道线，“头一回申时，往老宅那边去。第二回隔了半个时辰折回来。第三回再没动，停在街口榆树底下，到天黑也没走。”
顾砚舟接过草纸没急着看，先掏出那条册角搁在灶台上，又把那张作名残纸摸出来放在旁边。温枕雨的目光在两样东西上停了停，没问是什么，只管把画线的草纸往他手边推了推，又从灶上倒了碗热水递过来。
顾砚舟接了碗，看着草纸上那三道标记，把北道第二处的位置在心里和城南老宅、东边榆树底下一块拼了拼。北道车子往北走，老宅的灯往南亮，东边那双眼停在中间。这条线，两头的线头都攥在他手里了。
温枕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草纸，又低头看灶台上那两样纸。功夫不大，她把草纸翻过来，在背面画了两笔，一个圈，一道短箭头。
“东边榆树底下，明天我去守。”她说。
顾砚舟看了她一眼。她没抬头，笔尖点在纸上，神色跟画别的线时一样。
“没等你吩咐，”她添了一句，“昨天下午我就让隔壁浆洗的阿婆捎话过去了。榆树对面那个茶摊，明早她替我看谁到。”
顾砚舟把碗搁回灶台，没说话。低头看草纸背面，那个圈底下一行小字：茶摊阿婆、卯时。他从北道到城南，布了多少暗子，她一句没问过。可她自己也布了一枚。
灶上的水早开了。温枕雨拿抹布垫着手提壶，往他碗里续了半碗。顾砚舟把那截册角重新折好，跟作名残纸一起收进内兜。北道第二处那铺子、那五筐册子、那道旧针眼、那个按两下筐的瘦高个，一样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个遍。
他没出声。那页册角的纸边上，旧针眼那道粗孔卡着指甲盖，比针脚本身更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