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在老宅后门内侧那条过道里蹲了两个更次。
过道窄,墙皮返潮,霉味压着浆糊的干涩气一股一股往鼻子里钻。他背贴砖墙,膝盖上搭一件折好的粗布褂子,底下压着根鸡蛋粗的枣木棍,一头缠麻布三四圈。他没动,半阖着眼,靠穿堂风的方向数时辰。
后门槛砖缝里那道旧棉线扣结,线头偏东,压着一层薄灰。三天前认门时是这样,今夜还是这样,没人动过。
不对劲的地方,天黑前就埋下了。
白日他绕到巷口西边蹲的那一阵,榆树底下那个位置空着。平常往老宅后门去的那个人,一天比一天早一刻,按温枕雨三天前报回来的点,今夜卯时整该落在后巷第三巷口。城南这条线从来没出过这么大的差。
前门也怪。老宅两开间的门板,平素过了亥时才一块块上栓,昨儿酉时刚过就落死了。西头那扇落得急,闷响砸出来,隔着半条巷都听得见。顾当时蹲在对门后墙根底下,耳朵里灌着那一声,心里转过一圈。
空档是空着的,还是有人特意让他觉得空着?
入夜后,后巷里有脚步声。
一个挎篮子的人影慢慢淌过去,篮底压着半截旧布,布下一小团鼓着。经过后门时那人顿了顿,像歇脚,又像系鞋带。顾从门缝里看见一只粗布鞋底、一截裤脚,还有篮沿飘出的一缕炒豆香。他没动。
脚步远了,门缝底下多出一个小纸卷。顾摸过来展开,上头用炭画着一横一竖两道,旁边点了三个小点。横是前门,竖是后巷,三点是三条巷口。边上添了一笔小字,写着:没见人。
温枕雨的人。顾把纸卷捻成细条,塞进鞋帮夹层,重新贴回门板。
外头静得能听见檐口凝的露水往下滴,一滴,再一滴,砸在后门槛外那块青石上。他数到第十七滴的时候,巷子里起了另一种动静。
有脚步,不止一双。
一串布鞋底在冻硬的土面上擦出细密的声响,由远及近,在离后门三步远的地方停住。门里的门闩被人从里头拨了一下。瘦高个的伙计挎着一个竖长方蓝布包,外头缠了三道麻绳,压在左肩膀下,半个身子探出去往巷口望。北路口音,来两年,露歪牙。
巷口那盏没熄的灯晃了一下。
一个影子从西边巷子口拐进来。
那人偏着身走,左脚踏地比右脚重一分,两只手抄在袖口里。顾砚舟在门缝后面看着,心里那根弦微微一沉。
不是孙礼。
孙礼走路右肩总要垮一点,右手压在外侧,步幅大,脚跟先着地。来的这个肩膀是平的,两只手抱着袖口,步幅收着走,连身量都差半寸。顾只在白天见过孙礼几回,可这点差别一眼就够。
伙计把蓝布包递过去。那人伸手接,袖口滑下来一段,露出细骨节的手腕,指头短,掌心一块黄老茧。
顾在门缝后面看得死清。他伸手握住了门框内侧那一截横木。
那人接过布包,往腋下一夹,转身就走。
他的起步太干净了。一个夜里接货的人,到手那一刻总该先扫一眼两边,或者松一口气。这人夹好包就转,像早就知道自己只需要接住它。
顾砚舟推门,侧身出去。
一只手从门缝里探出去,五指扣住那人夹包的腋下,往下一沉。
那人反应极快,快得反而露了底。一个真慌的人会先护脸,他的第一反应却是往腋下压包,压得又准又狠,像练过。布包被抓出来的那一瞬,他另一只手已经往腰后摸,摸到一半又缩回来,整个人贴墙一翻。
蓝布包落在地上,啪地砸出声。
顾没追。
人在墙根的暗影里一翻身就跑,左脚先起,贴着北墙往西掠,掠进西边数起第二条窄巷。那条巷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帘,白天他认门时还没有。帘子后头是暗的,再往里是一条更窄更深的小巷。
顾在原处站了两息。
那半张脸埋在暗处,跑得没有一丝犹疑。追进去,就是跟着那盏灯走。他今晚的活儿是截住这捆册子,不是赌藏在暗里的半张脸。
他弯腰把蓝布包拎起来,掂了掂。包底滑出一件小东西,他捏住了塞进袖中,没细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