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仰躺在黄杨木桶里，身子浸在已经凉透的药液中，闭着眼，一寸寸体会着体内那股沉甸甸、几乎要溢出来的力量。按常理，晋入第七段之后总要熬上一段温养的日子，气才能慢慢养回充盈；可他有润脉灵液垫底，这一关被硬生生跨了过去，眼下体内满满当当，半点虚处也没有。
在桶中又静坐了一阵，等心头那股翻涌的欢喜一点点落回实处，他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来。赤裸的肩背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，日头从窗纸斜进来一照，竟泛出些碎金似的颜色。
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，浑身骨节像被重新装过一遍，噼里啪啦响了一串，清脆得连自己都愣了愣。
随随便便扭了扭脖子，他右手朝榻上虚虚一招，一股摄力无声喷出，那叠衣物便打着旋儿卷进掌心。
不错，气确实厚实多了。凭眼下这份摄力，拽动一个人的分量，应该不在话下。套上衣衫，他却皱起眉头，低声咕哝，可惜摄元掌这东西，攻伐上实在不顶用。说什么强抽对手体内气血，也只够收拾比自己低上好几段的人；真撞上同级、或是高阶的，鞭长莫及。
想到这里，他颇有些泄气地叹了一声。这毕竟是他手上唯一一门拿得出手的焰技，哪怕是块鸡肋，他也在上头耗了大半年的心神。
抿了抿唇，他一条腿刚要跨出桶沿，心口却毫无来由地跳了一下。
眼底浮起一点说不清的亮光。他缓缓把右掌蜷成爪状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自己的手心。过了片刻，那只手隔着半尺来远，对准了案上那只青釉胆瓶。
舌尖舔过唇角，他体内那股焰之气不走任何经脉、不循任何法门，就这么直愣愣地从掌心往外一涌。
焰气离体外放，起码得焰宗那一层才勉强做得到。所以他这一下，除了在掌前造出一阵不大不小的轻风，旁的半点动静也没捞着。
那阵风扑在瓶身上，把瓶子吹得剧烈摇晃了几下，瓶底在案面上磨出刺耳的声响，险些一头栽下桌去。
换成旁人，此刻多半要失望。寒澈却半点没有，反倒眉眼一喜，兴奋地搓了搓手，飞快往后退出数步，右掌重新抬起来，再一次对准那只瓶。
摄元掌！
一声轻喝，强猛的摄力当场扯住瓶身，青釉胆瓶贴着桌面疾滑而起，笔直朝他飞来。
就在瓶身掠至他面前三尺的当口，他掌心摄力骤然一收，体内那点充盈的焰之气一股脑从掌心反推出去，一道硬风结结实实拍在迎面飞来的瓶身上。
一摄一送，两股截然相反的力在半空撞了个正着。夹在正中的那只瓶闷哼一声，炸成一把细碎的瓷片，四下暴射。
望着自己这一手折腾出来的场面，寒澈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全是惊喜。摄力与反推之力对撞所生出的破坏，比他预想的大了不止一截。
体内刚攒满的气，被这一记反推抽得一干二净，他却半点不心疼，反倒越想越亢奋。方才那一送，是他用最笨、最粗的法子硬挤出来的：耗气最多，收效最微。可若能有一门专司反推的焰技，与摄元掌一前一后配着使，他敢拿脑袋担保，那效果绝不止两个字能形容。
小家伙，可以啊。竟能想到用这一手，去给摄元掌补短。
指间那枚暗青古戒微微一亮，烛老半透明的身形飘了出来。他先低头扫了一眼满地瓷片，才捋须颔首，赞了一句。
寒澈嘿嘿干笑两声，眼珠子在烛老身上骨碌碌打了个转，一张脸堆满了讨好的神色。
若真有一门专司反推的焰技，再让你练到收发由心，那么你这玄阶低级的摄元掌，单论攻伐，怕就能与玄阶中阶、乃至高阶的焰技掰一掰手腕了。烛老像是压根没瞧见他那副表情，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
烛老，您也清楚这类偏门辅助焰技有多稀罕。我能得摄元掌，本就是撞了运；如今您还叫我上哪儿再寻一门能与它配得上对的？寒澈挠了挠后脑，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