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厅里最后一记槌声落下去的时候,寒澈已经不在场中了。
趁着满场的人还陷在那两个数字里没回过神,他找了个由头,从侧边的人缝里挤了出去。
出得门来,他先在拍卖场外头绕了两圈,看准身后确实没有跟着的眼睛,才一头扎进一条僻巷。
巷子深处,他把顺手买来的那件鸦青斗篷抖开,从头到脚裹严实了,又故意在里面垫了几层旧布,把身形撑得臃肿。
做完这些,他才慢吞吞地踱回墨麟拍卖场,从另一道偏门进去。
自打古砚那一嗅认定了他是四品炼焰师,红绡就在场子里安了眼线。所以他脚刚踏进门,便有一名在此候了许久的清秀侍女迎上来,恭恭敬敬地把他引进待客轩,又小心翼翼地奉上茶。
寒澈一句话不说,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,斜眼瞥了瞥立在一旁的那个少女,微微点了点头。
他的嘴没动,一道苍老的声音却从斗篷底下淡淡地飘了出来。
“场子里,还有多久收场?”
“啊——”
那少女被这凭空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,眼角偷偷往斗篷里瞄了一眼,两只手绞得发白,声音也跟着发颤。
“回、回大人,拍卖已经落槌了。红绡姑娘这会儿正在前头办交接的手续。”
瞧着她这副受惊的模样,寒澈心里有点纳闷。
自己有这么吓人么。
他无奈地摇了摇头,只得继续把这份高人般的沉默撑下去。
那少女垂着手站在一旁,见他再没开口,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。
接下这差事的时候,古砚大师郑重交代过:这位大人不管提什么,都得应下来,哪怕……是某些极不成体统的。
她进场子快一年了,自然明白“不成体统”指的是什么。
所以每一次那斗篷里传出声音,她都要抖上一抖,生怕下一句就是那种让她没法答应的话。
就这么战战兢兢地熬了十多分钟,门外终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她心口那块石头,这才重重落了地。
帘子一挑,一股淡淡的香先一步飘了进来。
红绡走进来时,身上那袭绛鳞长裙随步子一晃,鳞纹在灯下明明灭灭。她这一路走来的姿态是练过千百遍的,一摇一摆,都摇在该有的分寸上。
连跟在她后头进来的两个伙计,眼睛都不敢往上抬。
“呵呵,老先生,您来得可真早。芷儿没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吧?”
妖精。
寒澈在心里骂了一句,往后缩了缩身子,只轻轻点了点头。
那少女见他点了头,如蒙大赦,一口气松到底,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,赶紧退了出去。
红绡见他没什么不满意的样子,这才略略放心,冲他微微一笑。
那一笑里头的东西,是她吃饭的家伙。
寒澈被这一笑刺得指尖一麻。对这个女人,他是真不敢大意。斗篷下的手指在暗青古戒上轻轻抚了抚,赶忙把说话的差事交了出去。
“落槌了?”
“嗯。”
红绡笑意盈盈地点了点下巴,素手一扬,一张淡蓝的晶卡便落在她指间。
“老先生,七瓶润脉灵液,总成交价是二十八万五千枚赤铢。扣去场里该抽的那一份,余下的全在这张卡里。”
三纹蓝晶卡。
寒澈伸手接过。卡面入手温凉,边角磨得极细,一看就知造价不菲。
他用指腹在上面轻轻抚过,点了点头。
红绡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。
那是一只少年的手。白,稳,指节分明,握东西的时候一点都不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