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入夜,五郎助拖着空空的板车从外面归来。
一眼看见趴在桌边打瞌睡的新三郎,当即惊呼出声:“新三郎,快醒醒!家里是不是遭贼了?铺里那些枪头怎么全都不见了?”
新三郎听见“遭贼”二字,当即起身走到五郎助身旁,语气平静道:“哪有什么贼人,那些枪头,全都卖掉了。”
五郎助和闻声赶来的伊都,看着桌上堆放的铜钱、金币与银两,愣了好片刻,才渐渐平复神色。
五郎助随手拿出一贯京恶钱,递到新三郎面前:“这次辛苦你了,这是你应得的酬劳。”
新三郎伸手接过,只觉入手沉甸甸的。
他心里清楚,这一贯恶钱,足足能抵二百五十文永乐通宝。
紧接着,五郎助又取了一吊钱,递给一旁的甚大郎:“你也辛苦了,这是你的一份。”
甚大郎一脸不好意思地接过钱财,他心里有数,自己的功劳根本不值这么多钱。
而下一秒五郎助的话,便让他明白这钱拿得不轻松。
“接下来你们二人得加把劲,尽快打出三百枚枪头。我看这枪头日后定然会销路大涨。”
说完,他看向新三郎和甚大郎,缓缓开口:“给你们放三天假,出去好好歇息一番。三天之后,回来全力开工。”
新三郎揣着这份好不容易到手的酬劳,第二天便先去买了两合半食盐,约莫有两斤半重。
随后带着余下的钱财,和甚大郎一同动身,返回了中村老家。
田间地头里,源大郎正在打理自家新分到的水田。
远远看见儿子走来,他先是愣了愣,半晌才反应过来,连忙放下手中的石耒,走上前和儿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。
慢慢弄清前因后果后,源大郎才恍然道:“原来你把铺里的货全都卖空了,难怪五郎助会特意给你放假。”
新三郎微微一笑:“我猜五郎助大人这会儿,怕是已经在外四处采购铁砂矿了。爹,我这次也就回来三天。”
父子二人并肩走到屋前,径直走进屋内。
简陋的泥屋,没有铺设地板,连洗脚的规矩都能省去,处处透着朴素简陋。
源大郎上下打量着儿子。
一身粗麻布衣,脚上套着足革袋、踩着草鞋,眉眼间竟隐隐有了几分商贾之人的沉稳气度。
他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能明显感觉到,新三郎的身子比从前结实健壮了不少,显然在外做工,吃得比家中要好上太多。
片刻后,新三郎从随身包袱里,拿出八百文恶钱,还有两合包装的精盐。
雪白的盐粒混着铜钱特有的气息,在屋内弥漫开来。
要知道,在这个年代,盐与铜钱,都是实打实的硬通货。
源大郎没有丝毫推辞,坦然收下东西,心中也真切察觉到,自己的儿子,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。
他看着新三郎,语气温和道:“没丢了本心就好。就算日后做了商贾,也要行得正坐得端,脚踏实地过日子……为父很欣慰,你没有胡乱挥霍钱财,买些无用之物糟蹋家底。”
新三郎轻轻点头,随即凑到源大郎耳边,低声耳语了几句秘事。
源大郎听完,眼中先是满脸震惊,随即又涌上浓浓的疑惑,压低声音问道:“你说的那枚金子,现如今在哪?”
新三郎立刻起身走到门口,仔细扫视门外四周确认无人窥探,这才回身关好房门。
他从贴身隐秘的内袋里,小心翼翼取出那枚金币,递到源大郎手中。
源大郎双手颤巍巍接过,反复翻看摩挲许久,才重重点头:“有了这枚金币,我便能置办一身精良的具足铠甲了。”
新三郎神色凝重看着父亲:“这事得尽早办妥。我有种预感,战事恐怕很快就要再起,您一定要早做防备。”
源大郎抬眼望着眼前已然长成的儿子,眼眶微微发热,忽然伸手一把将他紧紧抱住。
“我们父子二人,生来便是秽民、非人贱籍,在村子里一直是最底层的存在。如今好不容易脱离低籍,我三十多岁以来,一直刻意低调隐忍度日。”
“眼下能遇上这般机缘,何尝不是天意眷顾。”
新三郎静静望着身前的父亲。
这般魁梧硬朗的身板,却憋屈困在这乡间村落蹉跎了十年,直至三十多岁仍郁郁不得志。
而此刻,他的眼底,分明燃起了炽热的火焰,透着不甘与野心。
他们父子二人,从来都不会放过任何一丝翻身的机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