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当即作罢上马的举动,重新坐回还未被仆人撤走的马扎上。
村井贞胜定定盯着眼前这名孩童,缓缓开口:“你这话倒是有些意思,难道此事不是天下人公认的常理?”
新三郎抬眸直视贞胜,语气不卑不亢:“可世人公认的事,从古至今,就一定是对的吗?”
贞胜微微一怔,思索片刻,挑眉问道:“莫非你是哪座寺院的小沙弥?读了几本佛经,反倒看世事看得迷茫了?”
新三郎摇了摇头,直言道:“如今座商把持市场、垄断商贸,就像一道无形的壁垒,硬生生隔在底层商人和大名主公之间,难道大人当真毫无察觉?依我之见,应当……”
“住口!”
村井贞胜陡然面色一沉,厉声打断他的话,“朝堂商贸之事,岂是你一个毛孩子能妄议的?拿着这个信物,今夜到居酒屋六号厢房来见我。”
话音落下,他不再多言,带着一众仆人转身就走,留新三郎独自愣在原地。
新三郎紧紧攥住手中信物,当晚便依约前往了居酒屋。
在店伙计的引路下,他来到指定厢房,推门而入。
只见村井贞胜正陪着一人对坐举杯,杯盏不停,已然喝了不少。
见新三郎要躬身行礼,村井贞胜连忙抬手示意免礼:“不必多礼,过来坐。我给你引荐,这位是丹羽长秀大人。”
说完,他转头看向新三郎:“现在没人拘束,你有什么想法,尽管直说。”
新三郎微微颔首:“是。”
“座商起初作为大名与市井小商人之间的纽带,确实起到过作用,也曾助推过商贸发展。
但时至今日,座商垄断已然成了桎梏,反倒阻碍了市面流通,主公必须正视此事。如今还勉强留用,不过是尚有利益可榨,却早已无法带来更多收益。
依我之见,应当由主公直接掌控市井商人,一步步取缔座商旧制,推行乐市乐座之法。”
丹羽长秀闻言眼中一动,当即问道:“乐市、乐座?这二者究竟是何意?”
新三郎从容解释:“乐市,便是免除各类交易苛税、废除世家座商专属特权;乐座,即是取缔世袭垄断的座商行当,由主公亲自统辖管理全城商贾。”
丹羽长秀听罢,转头看向村井贞胜。
村井贞胜抚掌一笑:“丹羽大人,我就说这小子不一般、有趣得很吧?”
丹羽长秀朗声大笑:“听你一番言论,倒像是看了一出能乐狂言,荒诞之余,细细想来,竟也颇有几分道理。”
他目光落回新三郎身上:“说说吧,你想要什么诉求?”
新三郎不卑不亢开口:“我想在城下町开一间蔺草屋,专营各类草编器物。作为回报,我愿将店铺三成收益,直接上缴作为主公税收。”
丹羽长秀略一沉吟,直言道:“此法倒是划算。往日我们只向座商收两成赋税,可那些座商转手欺压底下小商户,明里暗里盘剥,怕是要抽走足足四成。”
村井贞胜听到“蔺草”二字,随即开口:“我看此事可行。眼下并无专营蔺草的座商把持,你当真要做这独门专卖的生意?”
新三郎稍加思忖,语气平静笃定:“就算没有蔺草,也还有稻草、蒲草之类,皆是遍地可得的物产,座商根本没法彻底垄断封禁。”
丹羽长秀当即应允,立刻取来纸笔,写下官方书状,正式准许新三郎开设蔺草屋。
他淡淡补充一句:“你脑子灵光,好好经营生意便是。往后府上所需各类草编器物,我也会优先从你这里采买。无事便退下吧。”
新三郎躬身告退,走出喧闹的居酒屋,揣着那份官方书状,一路快步回到家中。
他将书状摊开给家人细看,父亲源大郎满脸不解,皱眉问道:“儿子,这般看来你的铺子算是得了官方许可,可你上缴三成税,只比寻常商户少一成而已,费这么大周折,就换来这个结果?”
新三郎嘿嘿一笑,眼底透着精明:“父亲你只看表面。往后若有人敢跟风跟我抢生意,等他店铺做起来,座商必定要抽他四成重税,而我只需要给主公缴三成,成本更低、定价更灵活,自然能稳立不败之地。”
母亲和姐姐听得一脸茫然,连连摇头表示听不懂其中弯弯绕绕。
源大郎勉强琢磨出几分门道,三人你看我、我看你,皆是若有所思。
片刻后,源大郎开口道:“等开业那日,我多邀约些旧时同僚友人过来撑场面,有这帮人镇着,旁人也不敢轻易上门找茬滋事。”
这想法正合新三郎心意。
但眼下开业不急,他首要解决的,是蔺草原料采购到成品编织的整条链路,销路可以往后再慢慢筹划。
尾张本地不少江边沙洲盛产咸水蔺草,市价五文钱便能买一扎。
毕竟寻常良田农户都愿种水稻谋利,没人舍得拿来栽种蔺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