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三郎将旁人所言默默记在心底,回到自家房间,便独自闭门,一遍遍反复演练起刀法。
生逢乱世,他心底始终萦绕着一股难以消解的挣扎。
何为正,何为邪?何为对,何为错?
他全然辨不清方向,只剩满心茫然。
手中胁差奋力挥舞,可心中的迷茫,反倒越发浓重。
“当局者迷,旁观者清。”
新三郎暗自苦笑,“我虽为异世穿越而来,实则根本没多少依仗。”
他心中暗自思忖。
自身出身低微,身份卑微,寻常武士若想取他性命,简直易如反掌,更别说那些朝中重臣、一方大名。
来到这个战国世界已有一年有余,别说亲眼见到织田信长,就连麾下重臣都寥寥见过几次,甚至连御所的大门,都没有资格踏入半步。
唰!
新三郎猛地重重挥出一刀,刀风破空,他好似想在凛冽刀光里,劈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前路。
可心底的挣扎,依旧翻涌不止。
“这样日复一日练刀,真的有意义吗?到底有意义吗?”
若是寻常乱世百姓,大抵只会浑浑噩噩度日,看淡世事,只求吃饱穿暖、安稳活着,活着本身,便是最大的意义。
但新三郎终究是带着现代记忆穿越而来,知晓的东西太多,看得太过通透,反倒被层层表象困住,再也看不透本心。
直到练得指尖发酸、手臂发麻,他才缓缓收刀落座,大口贪婪地呼吸着院中空气,享受这片刻难得的安宁。
一阵清风拂过小院,院中小树枝叶轻轻摇曳,沙沙作响。
新三郎倚坐在树下,思绪不由自主飘向远方。
“如今铁炮已然传入日本,日后战场上,手中这刀剑,恐怕早晚要沦为无用的烧火棍。”
“可偏偏眼下,剑道修行之风,却发展得如火如荼。”
他眉头微蹙,心中生出疑惑。
“一名武士穷尽半生甚至一生苦修,打磨体魄、磨练刀术,到头来上了战场,或许一枚铁炮铅弹便能瞬间毙命。”
“那这般苦苦修行剑道,真正的意义又在何处?”
新三郎缓缓闭上双眼,静静聆听树叶摩挲的沙沙轻响,任由心绪沉淀。
片刻后,他骤然睁眼,眼底弥漫的迷茫缓缓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澄澈与坚定。
“当然有意义!”
他低声自语,目光笃定。
“苦修剑道,不止是学杀人搏命之术,更能锤炼体魄,磨砺心境。这些沉淀在身上、刻在骨子里的东西,皆是独一无二。”
“结果,未必永远重于过程。只因心生喜爱,便执意去做,本就无需太多理由,不是吗?”
就在新三郎心境豁然通透、有所感悟之际,院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稚嫩的少女声线。
“三郎哥哥!我又来找你讲故事啦,哈哈!”
新三郎闻声望去,不由得一阵头疼。
自从他帮甚左卫门与五郎助,在本町购置了小院,两家人便从薮山、中村搬迁到了清洲城下町定居。
自那以后,年仅五岁的未婚妻阿杏,便天天往他这里跑,缠着他不肯走。
“哟,阿杏,好久不见。”
新三郎无奈抬手招呼了一声。
阿杏眨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,仰头望着他,理直气壮道:“三郎,我要听你讲故事!上次那个灰姑娘,还没讲完呢!”
新三郎满脸无奈。
起初他只是闲来无事随口编了些故事哄人,谁料从此一发不可收拾。
他起初本不懂,小女孩的好奇心有多旺盛。而且这个时代流传的物语话本,大多是枯燥的历史纪事,根本不合女孩子的心意。
反倒他随口讲的异世童话故事,带点懵懂的情爱色彩,格外吸引小姑娘。
阿杏不由分说,直接拉着新三郎的衣袖,拽着他从小院走进屋内。
她年纪尚幼,根本不懂何为婚约,更不知情爱为何物,纯粹只是孩童贪玩的天性,黏着新三郎热闹罢了。
待到天色渐晚,阿杏该归家之时,新三郎起身送她到院门口,还忍不住絮絮叨叨叮嘱起来。
“平日里要勤洗澡、勤换衣裳,多吃鱼肉蔬菜,不许总挖鼻孔,还有……”
他不厌其烦,一桩桩小事挨个交代。
阿杏听得满脸不耐,鼓着腮帮子摆手道:“知道啦知道啦!你比我爹爹还要啰嗦!”
丢下一句话,小姑娘便蹦蹦跳跳跑远了。
只留新三郎愣在原地,半晌后无奈轻叹一声,转身走回屋内。
他脑海里莫名想起了稽古场那个名叫千代的女孩,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自己好像,反倒更喜欢年纪稍长一些的女子。
念头刚起,新三郎顿时脸热,只觉得自己想法离谱,连忙强行压下杂念,不敢再胡思乱想。
……
八月中旬。
新三郎最后一次踏入剑道稽古道场,今日,便是他的修行结业考核之日。
而他的考核对手,依旧是与一郎。
他年纪尚幼,道场规矩本就宽松,只需与成年人交手,十招之内不败,便可顺利结业。
道场师范小山田朝他投来一道鼓励的目光,随即抬手示意二人,可以开始比试。
顷刻间,道场所有人的目光,全都聚焦在二人身上。
两人相隔六步,互相躬身行礼,随后脚步缓缓靠近。
距离缩短至三步之时,新三郎依旧静立不动,神情淡然平静,丝毫不像要进行生死比试,反倒如同闲庭信步。
对面的与一郎见状,顿时面色一沉,大喝出声:
“装神弄鬼,给我倒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