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局审讯室的空调总带着股挥之不去的旧味,像是把三年前积压的灰尘都揉进了冷风里,直直吹在陆夜珩后颈。他坐在金属椅上,后背抵着冰凉的椅面,却没觉得冷——左眉骨的旧疤因为神经紧绷泛着淡红,连带着半边脸都热得发涨。桌上的白炽灯悬得低,光线斜斜劈下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投在对面浅灰色的吸声墙上,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桌沿,指尖划过木纹里嵌着的细小划痕——这是他当刑警队长时留下的习惯,从前审嫌疑人,下属总打趣“陆队摸桌沿的频率,就是对方说谎的信号”。可现在,他指尖的动作是紧绷的,每一次触碰都带着滞涩,像是在对抗空气里越来越沉的压力。桌对面,李队把一叠文件推过来,纸张边缘在光滑的桌面上划出道轻响,打破了审讯室里近乎窒息的安静。
“陆队,先看看这个。”李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,没了从前搭档时的熟稔,多了层公事公办的僵硬。他推过来的是份指纹鉴定报告,最上面一页用红笔圈着“关键证据”四个字,下面附着一张清晰的照片——一枚铜制哨子,表面泛着旧金属的光泽,哨口处还沾着点浅灰色的灰尘,照片下方的标注写着:“案发现场(废弃剧院后台通风管道,距地面3.2米)提取,表面检出陆夜珩指纹(完整,排除污染),及死者林致远头发丝(毛囊完整,DNA比对一致)。”
陆夜珩的目光在“铜制哨子”上顿住了。这枚哨子他太熟了——是他警校毕业时的纪念哨,黄铜材质,哨身上刻着极小的“08级刑侦”字样,三年前查城西连环盗窃案时,他追嫌疑人追进老巷子,哨子从口袋里掉了出去,回头找时早没了踪影。他当时还在队里报备过“物品遗失”,记录现在还存在档案室的旧文件夹里。可现在,这枚丢了三年的哨子,却出现在林致远死亡现场的通风管里,还沾着死者的头发。
“这哨子……”陆夜珩开口,嗓子哑得厉害,像是被砂纸磨过——昨夜被带回局里时,他跟门口的值班警员争执过,扯着嗓子喊“我没杀人”,现在喉咙还肿着。他清了清嗓子,指尖点了点照片里的哨子,“我三年前就丢了,报过遗失,你们可以查记录。”
李队没接话,又推过来第二份文件——IP地址溯源报告。最关键的一页用荧光笔标着:“死者林致远手机最后通话记录(案发前1小时07分),主叫号码为虚拟号码170****5231,该号码于案发前48小时通过匿名渠道注册,注册IP地址指向本市河西区星光公寓3栋1204室——该房屋于半年前由陆夜珩以匿名身份租赁,租赁协议留存身份信息为陆夜珩本人身份证(有效期2019-2029),该身份证于三年前曾报失,未登报声明。”
看到“星光公寓”这四个字,陆夜珩的指节猛地攥紧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那间公寓是他半年前租的,当时在查一起贩毒卧底案,为了不暴露身份,他用了匿名租赁,连房东都没见过他本人,只有副局长张砚知道这个地址——因为租房的审批流程是张砚亲自签的字。至于三年前丢的身份证,他确实报过警,但当时觉得身份证没什么用,就没登报声明,没想到现在成了扎在自己身上的一根刺。
“这个号码我没注册过。”陆夜珩的声音比刚才更沉,眼神里带着点急意,却没了从前审案时的锐利,“星光公寓的房子我只用来盯过两次梢,半年前案子结了就退租了,身份证丢了之后我就补办了新的,旧身份证早就不知道在哪了——肯定是有人用我丢的身份证复印件注册了号码,栽赃我。”
李队抬眼看向他,目光里带着点复杂——他们搭档五年,一起破过十二起疑难案,陆夜珩是什么人,李队比谁都清楚。可证据就摆在面前,铜哨上的指纹、虚拟号码的IP,每一条都指向陆夜珩,就算这些证据都是“间接”的,在没找到反证之前,谁都不敢拍着胸脯说“陆夜珩是清白的”。
“我信你不会犯这种错。”李队别开眼,指尖在文件上敲了敲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但我信不信没用,证据在这。张局刚才来过电话,说……上面要你‘配合调查’。”
“配合调查”四个字,像块石头砸在陆夜珩心上。他太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——在证据没被推翻之前,他不再是那个破案率第一的“陆队”,而是“涉嫌故意杀人的前警官”。他想再争辩,想说“栽赃我的人肯定跟三年前的玫瑰杀手案有关”,想说“林致远的死状不对劲,跟玫瑰杀手的案子像又不像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没有证据的辩解,在铁打的间接证据面前,轻得像一阵风,吹过就散,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。
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,张砚的声音传了进来:“李队,你先出去,我跟夜珩说两句。”
李队站起身,路过陆夜珩身边时,脚步顿了顿,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——那力道很轻,却带着点无声的信任。门关上的瞬间,张砚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个保温杯,倒了杯热茶推到陆夜珩面前:“祁门红茶,放了两颗冰糖,你嗓子哑,润润喉。”
陆夜珩没碰那杯茶,只是盯着张砚的眼睛——张砚的眼底带着红血丝,显然也是一夜没睡。作为看着陆夜珩从警校毕业、一路提拔到刑警队长的老领导,张砚比谁都清楚陆夜珩的性子,也比谁都清楚这案子的棘手。
“局里开了半小时紧急会。”张砚先开了口,声音里带着疲惫,“结论是,暂不停你的职,但停止一切执法权,以‘案件顾问’的身份参与调查。”
陆夜珩的眉梢挑了挑,没说话——他知道这“顾问”身份背后的两层意思。一层是“利用”:林致远的案子太特殊了,死者是市交响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,死状诡异得很——双手交叠放在胸前,掌心摆着一片干玫瑰,脖子上的勒痕整整齐齐,没有半点挣扎痕迹,现场门窗完好,连强行闯入的痕迹都没有。现在媒体已经开始报道“剧院怪死案”,街头巷尾都在传“玫瑰杀手又出来作案了”,民众议论纷纷,市局承受着不小的压力,必须尽快破案。而他陆夜珩,是市局里最懂“非常规作案”的人,过去五年破了两起模仿杀人案,没人比他更清楚这类案子的逻辑。
另一层是“制衡”:高层没明说怀疑他,但也没完全排除嫌疑。让他以“顾问”身份留在局里,既能用他的能力查案,也能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——办公室安排在技术科隔壁,进出要登记,电脑连的是局内受限网络,只能调阅案件资料,不能碰核心证据原件,连档案室的资料都要经过张砚签字才能借。
“我没得选,是吧?”陆夜珩终于开口,拿起那杯热茶,指尖碰着温热的杯壁,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,却没驱散心里的冷。
张砚叹了口气,往前倾了倾身,声音压得更低:“是没得选,但也不是没机会。夜珩,你自己心里清楚,这案子邪门——林致远的死状跟三年前玫瑰杀手的案子像,但又不一样。玫瑰杀手是用刀划脖子,现场放新鲜玫瑰,这个是勒死,放干玫瑰,像是模仿,但又改了细节。你去查这个案子,查清楚谁杀了林致远,自然就能查清楚是谁栽赃你——栽赃你的人,肯定跟这案子脱不了干系。”
陆夜珩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。张砚的话点醒了他——从铜哨到虚拟号码,栽赃的手法太“刻意”了,像是生怕别人不怀疑他。如果只是想让他背锅,完全可以做得更隐蔽,没必要留下“三年前丢失”“半年前租的公寓”这些能跟他扯上关系,却又能让人看出破绽的线索。对方这么做,要么是太蠢,要么是……故意让他陷入这种“有嫌疑但没实锤”的境地,逼着他去查案。
“我接。”陆夜珩抬眼看向张砚,眼神里的迷茫散了点,多了层锐利,“但我要条件——所有跟林致远有关的资料,包括他的社交记录、网购记录、藏书清单,还有三年前玫瑰杀手案的全部卷宗,我都要调阅。另外,我要技术科的小王配合我,他查电子信息比谁都快。”
张砚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蓝色的临时通行证,推到他面前——通行证上印着“市局案件顾问 陆夜珩”,照片还是他去年拍的,穿着警服,眼神亮得很,跟现在的样子判若两人。“资料都在3号档案室,我跟老张打过招呼了。小王那边我已经说好了,你直接去找他。通行证有效期一周,一周后要是还没头绪……”
后面的话张砚没说,但陆夜珩懂了。一周,他只有一周时间,要么找到线索,洗清自己的嫌疑,要么就只能等着被调去后勤,彻底离这个案子远点,一辈子背着“嫌疑”的名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