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杉矶联邦法院在春末的早晨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。
我把车停在法院西侧的停车场,熄了火,没有立刻下车。挡风玻璃外面,法院大楼的台阶上站着几个穿西装的人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翻文件,有一个穿灰色大衣的年轻女人蹲在台阶边缘,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一道弧线,弧线画到一半停住了。她站起来,手指在空气中停一拍,然后转身往法院门口走。她的动作让我想起巴黎石室展厅里那些蹲下来画树的观众。蹲的地方不一样,画树的方式一样。 苏小暖从副驾驶座上下来,站在车门口,手指在西装的前襟上停一拍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薄西装,袖口挽了一道,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。洛杉矶的太阳比巴黎毒,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,砸在她的手背上,把皮肤砸出一层薄薄的红。“林总,听证会九点半开始。证人席在法官台的右侧,我先坐旁听席,等到我作证的时候再上去。” “紧张吗?” “不紧张。证人席我坐过三次了。第一次是天辰的官司,第二次是cAA的官司,第三次是星耀的官司。三次,三个证人席,三个法官。今天第四次。第四次和前面三次一样——手指在审计报告的封面上停一拍,然后开始说话。说话的时候,语速不快,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正常说话长一点点。说到数字的时候,停一拍。数字是人命,不能念错。” 法院大楼的走廊很高,天花板上的灯嵌在石膏板里,光线从石膏板的缝隙间漏下来,在地砖上铺成一道一道的格子。走廊里有人在走,皮鞋跟敲在地砖上,“嗒、嗒、嗒”,节奏均匀。苏小暖走在我的左侧半步的位置,公文包夹在臂弯里,包身贴着胯骨。她走得很稳,鞋跟落地的节奏从头到尾没有变过。 法庭在二楼。推开门的时候,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吱”。法庭不大,旁听席上坐了十来个人——有记者,有律师,有杰克公司的前员工。杰克坐在被告席上,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,领带系得很紧,领结卡在衬衫领口最上面一颗扣子下面。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鬓角剃得很干净,但脸比上次在新闻照片里瘦了一圈,颧骨下面的皮肤微微凹陷。他坐在椅子上,重心落在两脚之间,双手放在桌面上,手指交叉着,指节微微泛白。 苏小暖在旁听席的第一排坐下来,公文包放在膝盖上。她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开,把审计报告从里面抽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报告的封面是深蓝色的,边角贴着一张便签,便签上是她的字——“星耀文化——财务审计报告”。她把手指在封面上停一拍,指腹在“财务”两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 法官宣布开庭。检察官先陈述了起诉书的要点,用了大约二十分钟。他说“被告涉嫌财务欺诈、市场操纵、以及利用未披露的关联账户进行非法交易”。他说“被告通过五道账户抽走艺人九成收入,五年内转账四十七次,备注‘咨询费’”。他说“被告在威尼斯论坛上公开贬损星途传媒的内容,同时通过做空星途股票牟利,涉案金额超过十亿美元”。 杰克的律师站起来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“法官,我的当事人承认他在论坛上发表了评论,也承认他进行了股票交易。但评论是评论,交易是交易。评论属于言论自由,交易属于市场行为。两者都没有触犯法律。” 检察官把苏小暖的审计报告递上去。“法官,这份审计报告显示,被告的‘市场行为’是通过五道账户进行的。第一道是星耀文化公账,第二道是壳公司‘星耀咨询’,第三道是被告妻弟的个人账户,第四道是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,第五道是香港的‘远航文化’。五道账户抽了九成,备注全是‘咨询费’。正常的市场行为,不会走五道账户。正常的咨询费,不会抽走九成收入。” 苏小暖从旁听席上站起来,走到证人席上。她把审计报告放在台面上,手指在封面上停一拍。“法官,星耀文化通过五道账户抽走艺人九成收入,四十七次转账备注‘咨询费’。林远四年八部剧总片酬八千万,到手八百万,房租八百万,收入为零。他父亲在旧金山开出租车,补了他六十八万。” 她把报告翻到第五页,手指在“合计”这一栏上停一拍。“林远的收入是零。零不是因为没有挣钱,零是因为挣的钱全被五道账户抽走了。八千万抽走九成,剩八百万。八百万交了房租,剩零。零是他父亲的六十八万补的。六十八万,是他在旧金山开出租车两年的收入。两年,九万六千美元。九万六千美元,换成人民币,六十八万。六十八万,是他父亲两年的收入。两年的收入补了儿子的零。” 法庭安静了几秒。杰克坐在被告席上,手指在桌面上停一拍,指节微微泛白,然后松开。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。手指交叉着,指节不突出,指甲修剪得很短。他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 法官低头看了一眼审计报告,然后抬起头看着杰克。“被告,你对证人的证词有什么异议?” 杰克张了张嘴,然后闭上,说“没有异议”。 三个字,说了三个字。三个字说完,他的律师把桌上的文件收起来,塞进公文包里,拉链拉上的时候手在抖。法警把杰克从被告席上带下去的时候,他的脚步很慢,重心落在后脚掌,脚掌落地之后微微向外撇。他走到法庭侧门时停了一步,侧过头,目光在旁听席上停了一拍。旁听席上坐着苏小暖,她坐在第一排,重心落在两脚之间,脊背挺直,从后颈到尾骨的弧度安静而平缓。杰克看了三秒,然后转过头,跟着法警走了。 法官宣布休庭,下次开庭定在两周后。 苏小暖走出法庭时,我站在走廊里等她。她走过来,公文包夹在臂弯里,包身贴着胯骨,鞋跟敲在地砖上的节奏和来时一样均匀。她走到我面前,停下来,手指在公文包的提手上停一拍。 “他在法庭上说了‘没有异议’。三个字,说了三个字。三个字说完,他的律师把桌上的文件收起来,塞进公文包里,拉链拉上的时候手在抖。” “你在证人席上念数字的时候,语速比平时慢半拍。” “数字是人命。林远的收入是零,零是他父亲两年的收入补的。两年的收入,九万六千美元,六十八万人民币。六十八万,放在五道账户里是零头。零头是九千万的零头。九千万的零头,够他父亲开两年出租车。两年出租车,每天开十二个小时。十二个小时里,他经过一棵树。树在旧金山,他在旧金山。树和他在同一个城市,他没有停下来过。今天他在法庭上听到了树的数字。数字是零。零是他儿子的收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