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次开庭定在六月十五号。
苏小暖说这个日子是法官特意选的——六月十五号是杰克做空仓位的到期日。到期日当天宣判,判完了,仓也爆了,两件事赶在一天,省得杰克记两个日子。“一个日子记两件事,比两个日子记两件事省心。他在监狱里数日子的时候,数到六月十五号,能想起来两件事——今天判了十五年,今天仓也爆了。两件事赶在一天,省心。” 我说:“你这个算法,比律师的算法还精。” 她说:“我不是律师。我是管账的。管账的人,看什么都先看日子。日子对了,账就对了。日子错了,账就乱了。” 第三次开庭那天,洛杉矶的太阳比前两次都毒。光从法院大楼的玻璃幕墙顶上砸下来,砸在台阶上,把台阶的水泥面烤得发白。旁听席上坐了二十来个人——记者比前两次多了一倍,长枪短炮架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三脚架上,镜头对着被告席,快门声“咔嚓咔嚓”响成一片。 苏小暖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正中间。她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薄西装,袖口挽了一道,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。西装的面料在法庭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哑光,领口开得很窄,从脖颈根部到锁骨下方只有两指宽的距离,里面白色圆领打底的领子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,露出一截干净的颈线。头发扎成低马尾,用一根银色的细发圈缠了三圈,发尾垂在西装的后领边缘。 林远坐在她左边。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,外面套着黑色的短款羽绒服,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,领口敞开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一拍,指腹在牛仔裤的布料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 苏念坐在林远左边。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薄毛衣,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,脚上还是那双黑色帆布鞋。她的手里攥着那本旧笔记本,笔记本的封面朝上,“买酱油送电影票根”几个字在法庭的灯光下泛着铅笔的灰色哑光。她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,手指在封面上停一拍。 三个人并排坐着,重心落在两脚之间,脊背挺直。从后颈到尾骨的弧度安静而平缓,像是三棵种在同一片土里的树,树干笔直,树根往下扎,扎到土里,土里有水,水是咸的。 法官走进法庭的时候,全体起立。法槌敲了一下,声音在法庭的四壁之间回荡了一拍,然后消失了。 检察官站起来,手指在桌面上停一拍。“法官,被告杰克·汤普森涉嫌财务欺诈、市场操纵、伪造证据三项罪名。经过三次开庭审理,检方提供的证据包括——星耀文化五道账户流水、四十七次转账记录、三份证人证言、以及被告在威尼斯论坛上公开贬损星途传媒内容的视频记录。检方认为,被告的行为已经构成财务欺诈、市场操纵、伪造证据三项罪名,请求法庭依法判处。” 杰克的律师站起来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“法官,我的当事人承认他在论坛上发表了评论。但评论是评论,交易是交易。评论属于言论自由,交易属于市场行为。两者都没有触犯法律。” 法官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,然后抬起头。“被告,你在论坛上说‘星途的《一只碗》是一部地方性作品,碗底的树没有人性’。你发表这段评论的时候,你的公司正在做空星途股票。你做空星途股票的时候,你的账户从五道账户流出资金,四十七次转账,备注‘咨询费’。你的评论和你的交易,发生在同一个时间段。评论是言论,交易是行为。言论自由不保护以言论操纵市场的行为。”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。“本庭宣判——被告杰克·汤普森,财务欺诈罪名成立,判处有期徒刑八年。市场操纵罪名成立,判处有期徒刑五年。伪造证据罪名成立,判处有期徒刑两年。三项罪名并罚,执行有期徒刑十五年。罚款五千万美元。退赔星途传媒经济损失四亿六千八百万美元。” 法槌落下来,声音在法庭的四壁之间回荡了三拍。 杰克坐在被告席上,手指在桌面上停一拍,指节微微泛白,然后松开。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。手指交叉着,指节不突出,指甲修剪得很短。他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 法警从被告席的两侧走过来,一左一右站在杰克旁边。左边的法警伸出手,手指在杰克的手肘上停一拍。右边的法警把手铐从腰带上取下来,金属碰金属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咔”。杰克站起来,重心从两脚之间移到左脚,换了一个站姿。他转身往法庭侧门走,走了三步,停下来,侧过头。 他的目光在旁听席上停了一拍。 旁听席第一排正中间,苏小暖坐在那里。她的重心落在两脚之间,脊背挺直,从后颈到尾骨的弧度安静而平缓。她的手指搭在公文包的提手上,指节不突出,指甲修剪得很短。她看着他,瞳孔在法庭的灯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,虹膜边缘那一圈极浅的琥珀色被灯光照得近乎透明。 林远坐在她左边。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,指节不突出,指甲修剪得很短。他看着他,瞳孔很黑,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琥珀色。 苏念坐在林远左边。她的手指搭在旧笔记本的封面上,指腹在“买酱油送电影票根”这几个字上停一拍。她看着他,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,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。 三个人并排坐着,重心落在两脚之间,脊背挺直。从后颈到尾骨的弧度安静而平缓。三棵树,三根树干,三扎树根。 杰克看了三秒。三秒里,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要说什么,但没有说。然后他转过头,跟着法警走了。法庭侧门在他身后合上,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吱”。 苏小暖从旁听席上站起来,公文包夹在臂弯里。她走出法庭时给我打电话,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。 “判了。十五年。罚款五千万。退赔四亿六千八百万。他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,旁听席上坐着三个人。三个人都站着了。蹲了四年,今天站着了。” “三个人都站着了?” “都站着了。苏小暖站着,林远站着,苏念站着。三个人,三条脊背,从后颈到尾骨的弧度一样平缓。他看了三秒,然后转过头,跟着法警走了。三秒里,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要说什么,但没有说。他想说的话,大概和他在威尼斯论坛上说的是同一句话——‘碗底的树没有人性’。但他没有说。因为树下面坐着三个人,三个人都站着了。树有没有人性,看树下面坐的是什么人。树下面坐着三个人,三个人都站着了。树有人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