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江的湿热空气裹着隐约的海水味扑面而来,与东京的干爽截然不同。
车窗外,街景飞速倒退,最终停在九龙医院门口。
陈慧敏办事还是很快的,看着那十几个流里流气的古惑仔像门神一样分散在周围,应该是已经把记者赶走了。
朱胤泽走了过去,远远就看见吸烟区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黄梓华瘫坐在长椅边缘,头发像被揉过的纸团,乱糟糟地贴在额前,眼泡红肿得像充了血,手里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,烫了手指才猛地回神,慌乱中把烟头摁灭在脚下的烟缸里——那里早已堆起了小山似的烟蒂,足见他在这儿耗了多久。
“朱先生。”黄梓华抬头看见朱胤泽,猛地站起身,手在裤子上反复蹭着,喉结滚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,最终只化作一声艰涩的低唤,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。
朱胤泽走上前,目光扫过那堆烟蒂,嘴角却带着浅淡的笑意:“出现了问题,就想办法解决问题。折腾自己的身体,是等着让人家看笑话?”
黄梓华低下头,狠狠把最后一点烟丝踩进下水道,水泥地上留下一道黑痕。“对不起,朱先生,”
他声音发哑,带着浓重的烟味和疲惫,“是我这条倒霉蛋连累了你。刚拍了不到一个星期,就出这种事……”
“特技人公司那边怎么说?”朱胤泽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天气。
提到这个,黄梓华的肩膀垮得更厉害:“他们拿着合同挑刺,说我们拍摄前评估风险时,漏算了海浪突然涨潮的影响,也没制定第二套逃生方案。
可我明明跟叶建国反复强调,让他把氧气筒绑在腰间,他偏说会影响小巴冲刺的平衡,说‘老手不用这玩意儿’,结果刚冲出没十米,车就沉下去,他也没来得及逃出来。……”
他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,“现在说这些都晚了。”
“人怎么样?”朱胤泽追问,目光落在医院玻璃门内穿梭的白大褂上。
“医生刚出来说,脱离危险了,但还在昏迷,脑袋撞到了硬物,得观察七十二小时。”黄梓华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万一……万一醒不过来,或者落下残疾,我这辈子都没法心安。”
“剧组那边谁看着?”
“梅姐派了张制片守着,先拍些空镜头和配角的单独戏份,主力都停了。”
朱胤泽看着他眼底的灰败,忽然问:“这就泄气了?”
“我不是泄气,”黄梓华猛地抬起头,眼眶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似的蔓延开,声音陡然拔高,“我就是搞不懂!我到底怎么得罪老天爷了?!”
他像被点燃的炮仗,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吼了起来,“我想做演员,人家说我相貌不好看,上镜显丑;转到幕后,他们又说我没有才华,没有市场;我自己砸锅卖铁筹钱拍片,赔得连房租都交不起;现在好不容易遇到您肯相信我,给我机会,结果又出这种事!老天爷,你到底是不是在耍我呀?!”
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,有人掏出手机对着他们拍摄,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——“那不是黄梓华吗?”“看样子是出大事了……”“不会是在拍电影吧?”
朱胤泽等他呼吸渐渐平稳,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他耳中:“小时候,我们总想着改变世界,后来才发现,我们连自己的生活都改变不了。每当你想改变它的时候,就会被他狠狠的踩在地上,再反复碾压几次。
但就算被生活碾过一百次,也要第一百零一次站起来。失败不可怕,害怕失败才真正可怕。就算你已经被失败逼到了人生的边缘,这也只能说明你已经没有了回头路,你只能向前。”
黄梓华抬起头,眼里蒙着一层水雾。
朱胤泽拍了拍黄梓华的肩膀,力道不轻: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也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,行拂乱其所为,所以动心忍性,增益其所不能。这个道理,你不会是还要我一个连大学都没上过的人给你讲解吧?”
黄梓华盯着朱胤泽的手,他吸了吸鼻子,忽然站起身,胡乱抹了把脸,声音虽然还有点哑,却比刚才清亮了些:“我去找医生。”
朱胤泽看着他走向医院大门的背影,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