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舍的小院里，葡萄架下的灯光昏黄暧昧。夜风卷着初夏特有的草木清香，吹散了方才那一曲《送别》留下的淡淡愁绪。
林洋面前的餐盘已经空了，他抽出一张纸巾，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，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什么昂贵的艺术品，哪怕刚刚他手里抓的是一只溢满芝士的汉堡。
对面的周静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，像是要把这两天的郁闷都顺着酒液咽下去。她把高脚杯往桌上一顿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，对着苏玉大吐苦水：
“你是不知道我家那老头子，这两天简直魔怔了。自从听了《送别》，他在书房里又是翻字典又是查典故，非说这词有民国遗风，格律严谨得不像现代人写的。”
说到这，周静无奈地扶额，精致的妆容都掩盖不住眼底的疲惫：“最要命的是，他现在严重怀疑‘李叔同’就是你家那位苏伯父。你也知道，我爸这人虽然是中文系教授，但在古诗词造诣上一直把你爸当假想敌。现在好了，他觉得被‘老对手’降维打击了，正憋着劲儿要写首更好的回击呢。”
苏玉正剥着一颗开心果，闻言动作一顿，差点笑出声。
她看了一眼身边正一脸无辜喝着柠檬水的林洋，眼神里满是戏谑。自家老爸是个不折不扣的钓鱼佬，除了鱼竿型号背得滚瓜烂熟，唐诗三百首估计早就在酒精里泡发了。
“那你可得劝劝周教授，千万别跟自己过不去。”苏玉把剥好的开心果仁放到林洋面前的碟子里，漫不经心地说道，“我爸最近忙着在水库跟一条二十斤的青鱼较劲呢，哪有空写歌。再说了，他那字写得跟鸡扒似的，哪写得出‘长亭外’这种意境。”
“真不是苏伯父？”周静狐疑地盯着她，目光如炬，“那还能是谁？这圈子里能写出这种词的人，两只手都数得过来。总不能真是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隐世高人吧？”
一直没说话的红姐笑着打圆场，给周静续了杯酒：“行了，我的大制片人。人家‘李叔同’既然用了化名，摆明了就是不想被打扰。高人嘛，都有点怪脾气。咱们能听到歌就是缘分，何必非要刨根问底？再查下去，小心把‘财神爷’吓跑了。”
周静叹了口气，不再追问，只是看向林洋的眼神里依然带着几分探究。她总觉得苏玉这两口子有点不对劲，但具体哪里不对劲，看着林洋那副“我只负责吃”的憨厚模样，她又说不上来。
此时，舞台上的老周终于从那种苍凉的情绪中缓过劲儿来。
他抱着那把跟随多年的老吉他，抹了一把脸，冲着台下的苏玉喊道：
“老板！既然来了，不上来露一手？刚才那首太悲了，把大伙儿心都唱碎了。得来点甜的冲一冲，不然今晚大家回去都得做噩梦。”
这话一出，院子里的几个熟客纷纷起哄，气氛瞬间热烈起来。
“就是！苏天后，来一个！”
“我们要听甜歌！要那种能齁死人的！”
“把刚才的眼泪给我们补回来！”
苏玉也不扭捏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站起身来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米色针织衫，搭配修身的牛仔裤，显得格外居家随性，却又透着一股子掩盖不住的星味儿。
“行，那就唱一首。”
她走到舞台中央，接过老周手里的那把马丁吉他，熟练地调试了一下琴弦。试音的几个和弦流淌出来，清脆悦耳。
麦克风前，苏玉微微调整了一下高度，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琴身上。她的目光穿过人群，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林洋身上，眼波流转，仿佛周围的喧嚣都成了背景板。
“这首歌，是‘佚名’老师很喜欢的一首作品。名字叫——《情非得已》。”
台下的林洋正端起柠檬水准备喝一口，听到这话，动作僵在半空，脑子里缓缓打出一个巨大的问号。
佚名老师？我？
喜欢《情非得已》？
我有吗？
在他的记忆里，自己前世虽然听歌杂，但这首哈林老师的经典虽然好听，但也谈不上“最喜欢”吧？怎么到了老婆嘴里，就成了我的心头好了？而且这歌我什么时候“写”出来的？我怎么没印象？
还没等他想明白，苏玉的手指已经拨动了琴弦。
“啪、嗒、啪、嗒。”
极其轻快的切音前奏响起，带着一种特有的律动感，瞬间扫清了刚才院子里的沉闷与感伤。这是一种典型的民谣扫弦技巧，轻快、明亮，像极了心跳的节奏。
苏玉的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晃动，嘴角噙着一抹甜得化不开的笑意，对着麦克风轻声唱道：
“难以忘记初次见你，一双迷人的眼睛。”
“在我脑海里，你的身影，挥散不去……”
她的嗓音本就多变，唱《送别》时是清冷苍凉，此刻却变得慵懒沙哑，像是一只在午后阳光下伸懒腰的猫，每一个尾音都带着钩子，轻轻挠在人的心尖上。
林洋坐在台下，看着舞台上那个发光发亮的女人，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。
这歌词……
“握你的双手感觉你的温柔，真的有点透不过气。”
“你的天真，我想珍惜，看到你受委屈我会伤心……”
现场的几个玩音乐的朋友都听傻了。
这和弦走向并不复杂，甚至可以说是简单的大众情歌套路。但就是这种简单，配合着苏玉那种漫不经心却又深情款款的演绎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。
那就是——恋爱的酸臭味。
而且是那种刚刚确立关系、还在暧昧期拉扯的酸臭味，甜得让人牙疼，却又忍不住想继续听下去。
周静听得入神，忍不住举起酒杯，隔空敬了林洋一下，压低声音道：“林洋，你小子真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。苏玉这种级别的情歌专场，也就是你能独享了。以后要是敢对不起她，我第一个不放过你。”
林洋苦笑，举起柠檬水回敬，心里却在疯狂搜索记忆库。这歌到底哪来的？
红姐坐在旁边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，若有所思。
“爱上你是我情非得已……”
她听着这句歌词，目光在台上台下这两人之间流转。当年苏玉倒追林洋的事儿，红姐是知情的。那时候苏玉就像个着了魔的小女生，非说林洋身上有一种让人“情非得已”的魔力，哪怕那时候林洋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。
难道……这词也是林洋写的？
红姐转头看向林洋，试探着问道：“这歌词写得挺有意思，听着像是……某人的亲身经历？还是说，这也是那位‘李叔同’或者是‘佚名’的作品？”
林洋正襟危坐，脸上挂着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，既不承认也不否认，主打一个高深莫测。
只要我不说话，我就还是那个神秘的大师。
就在这时，厚重的木门被人“砰”的一声推开了。
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闯了进来，打破了院子里的甜蜜氛围。
“累死老娘了！有没有吃的！快给我来口酒！”
来人是个长发女子，穿着一件宽松的风衣，脸上的妆容有些斑驳，显然是刚从某个高强度的工作现场下来。
她是许倩，国家话剧院的青年演员，也是苏玉多年的死党闺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