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，清晨。
阳光透过星海工作室总经理办公室的百叶窗，将光影切割成整齐的栅栏，投射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。
空气净化器无声运转，指示灯泛着幽蓝的光。
苏玉坐在那张宽大的赫曼米勒工学椅上，右手握着鼠标，食指悬停在“发送”键上方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这种心脏提到嗓子眼的紧张感，甚至超过了她当年第一次站在鸟巢体育馆的升降台上。
屏幕上是一封编辑好的邮件，收件人备注是简洁而充满压迫感的三个字：【苏教授】。
附件名为：《查令十字街84号.pdf》。
那是林洋昨晚熬夜“默写”出来的。
“妈，您总觉得他是不学无术的小白脸，觉得我是一时冲动被猪油蒙了心。”
苏玉盯着屏幕，红唇轻抿，美眸中闪烁着一股倔强，“这次，我要让您看看，您女婿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。”
在这个平行世界，她的母亲苏慧兰不仅是生养她的人，更是京大中文系的严苛教授，是横亘在她和林洋之间的一座大山。当初两人领证，老太太气得连吞三颗速效救心丸，扬言要断绝母女关系，至今对林洋也没个好脸色。
“啪。”
食指落下，清脆的微动开关声在静谧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【邮件发送成功】。
看着进度条走完，苏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，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关乎尊严的战役。
几乎是同时，办公室的厚重木门被推开。
红姐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件，脚下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，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。
“发完了？”
红姐把文件往办公桌上一拍，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，瞥了一眼苏玉的神情，“看你这一脸‘大仇得报’的样子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给你妈发了什么断绝关系书。”
“比那个严重。”苏玉转动椅子，心情颇好地翘起二郎腿，修长的双腿交叠出一道优雅的弧线，“我这是在向学术权威发起挑战，顺便……帮我老公正名。”
红姐翻了个白眼，显然对这对母女的相爱相杀早已免疫。
她指了指桌上的文件：“说正事。托《送别》和那个缺德带冒烟的避孕套广告的福，咱们工作室现在的电话都被打爆了。复出的第一枪不仅打响了，还炸了个满堂彩。”
红姐将两份策划案摊开，推到苏玉面前。
“左边这个，走高冷艺术家路线。花半年时间打磨一张全长专辑，冲金曲奖，稳固神格，把逼格拉满。”
“右边这个，走流量变现路线。接商单，唱影视OST，上综艺。来钱快，曝光高，但在那些老乐评人眼里，可能就是‘恰烂钱’，有点掉价。”
红姐双手抱臂，目光灼灼：“苏总，选哪个？”
苏玉的视线在两份文件上扫过，几乎没有丝毫犹豫，伸出白皙的手掌，将两份文件同时揽到了自己面前。
“小孩子才做选择。”
苏玉抬起头，那一瞬间，属于天后的霸气与属于妻子的精明在她眼中完美融合，熠熠生辉，“我全都要。”
红姐愣了一下，眉头微皱：“你疯了？身体吃得消吗？而且哪来那么多高质量的新歌支撑？”
“我有林洋啊。”
苏玉笑得理直气壮，甚至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炫耀，“你是不知道，他那个脑瓜子里装了多少好东西。昨晚他做梦又哼哼了两句，我听着像是摇滚，又像是民谣……反正只要是他给的，我就能唱。”
她拿起签字笔，在“商单OST”那一栏重重地画了个圈，语气坚定：
“我现在可是家里的顶梁柱。林洋虽然在广告公司上班，但那点死工资够干嘛的？为了养家糊口，为了让他能安心吃软饭，本天后决定了——只要钱给够，通告我就接！”
红姐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掉进钱眼里的昔日高冷女神，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。
“行吧。”红姐无奈地收起文件，叹了口气，“爱情这玩意儿，真能让人基因突变。以前那个视金钱如粪土的李鱼死哪去了？”
“早死了。”苏玉眨眨眼，眼波流转，“现在活着的，是林洋的老婆，苏玉。”
……
楼下，光合传媒。
与楼上那个充满恋爱酸臭味和金钱味道的办公室不同，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社畜特有的焦虑、廉价咖啡味以及打印机运作的臭氧味。
周一早会。
赵凯红光满面，那张胖脸笑得像是一朵盛开的向日葵，每一道褶子里都填满了喜悦。
“大家都要向林洋学习！”
赵凯挥舞着胖手，指着坐在角落里正低头揉脖子的林洋，声音洪亮得能震碎玻璃，“看看人家！一个避孕套广告，愣是做出了哲学的高度！反向营销！击穿痛点！就在刚才，甲方追加了三十万预算，还要跟咱们签年度框架协议！”
“这周的项目奖金，林洋拿双份！大家鼓掌！”
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。
坐在副总监位置上的王力，脸色铁青得像刚吞了一只苍蝇。他手里的签字笔被捏得“咯吱”作响，目光阴鸷地盯着林洋，如果眼神能杀人，林洋此刻已经千疮百孔了。
林洋对此毫无波澜，甚至有点想死。
不是因为王力的嫉妒，而是因为赵凯紧接着甩给他的第二个项目——“大碗厨”餐饮加盟。
这是一家主打下沉市场的连锁快餐，老板是个手里有矿的暴发户，对广告的要求简单粗暴，只有三个字：大、俗、火。
林洋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红黄配色、用某种极其扭曲的字体写着的“大碗厨”LOGO，感觉自己的审美受到了强奸。
这特么怎么写啊……
写文案就像钓鱼，新手保护期的那几条大鱼钓上来之后，剩下的全是漫长的空军。
他揉了揉酸痛的脖子，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又隐隐袭来。这几天为了回忆《查令十字街84号》的细节，脑细胞死了不少，现在看这种土味素材，简直是生理性不适。
“不行，得去充充电。”
林洋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，十一点半。
他果断保存文档，起身溜出了办公室。
这就是“功臣”的特权。只要业绩在手，迟到早退在老板眼里那是“采风”，在同事眼里那是“大神风范”。
几分钟后，楼上星海工作室。
苏玉正戴着监听耳机，专注地在MIDI键盘上调整一段编曲的音色。突然，一双温暖的手臂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，紧接着，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了她的肩膀上。
“老婆，我没电了……”
林洋的声音闷闷的，像是一只在外面受了委屈求安慰的大金毛，整个人把重量都压在了苏玉身上，“那个卖盒饭的甲方太难伺候了，我想辞职，我想回家吃软饭。”
苏玉被他弄得有些痒，缩了缩脖子，摘下耳机，没好气地推了推他的脑袋，嘴角却忍不住上扬：“起开，重死了。没看我正忙着挣钱养你吗？”
“不嘛，再抱五块钱的。”林洋赖着不走，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在她颈窝里蹭了蹭，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淡淡的馨香。
“五块钱没有，五百块的豪华盒饭有一份。”
苏玉指了指茶几上的保温盒，那是霞姐刚送来的营养餐，“赶紧去吃，吃完自己玩去，别打扰我灵感。这首曲子要是编好了，咱们下半年的房贷就有着落了。”
林洋撇撇嘴，松开手，乖乖地端着饭盒坐到了沙发上。
“无情的女人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，打开饭盒，红烧肉浓郁的香气瞬间扑鼻而来。
一边扒拉着米饭，林洋一边习惯性地摸出手机。
刚一点开微信，那个沉寂已久的“开黑三人组”群聊，此刻却像是炸了锅一样，消息提示音如同机关枪一般响个不停。
【猴子：@老王 说话！装死是吧？刚才我在楼道里都听见了，嫂子哭着喊着要打孩子，还要分手，到底咋回事？！】
【猴子：@林洋 别潜水了！出大事了！老王跟英子打起来了，好像是因为房子的事儿！】
林洋夹着红烧肉的手一抖，油亮的肉块掉回了白米饭上。
房子？
在这个寸土寸金的京都，这两个字足以压垮任何一段看似坚固的爱情，比任何第三者都要致命。
群里，老王终于冒泡了。
【老王：房子。】
只有两个字，却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，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种窒息。
【猴子：卧槽，真是因为房子？英子不是说不介意租房结婚吗？怎么突然变卦了？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