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。”
这次老赵开口了。
“我走在……”
第一个字哑得几乎碎掉。
音准偏了。
声音也没完全出来,像一扇锈死的门被强行推开,只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。
观众席里刚安静下去的骚动又冒了头。
有人皱眉。
有人低声说:“还是不会唱啊。”
起哄的人抓到机会,立刻拖长声音:“下——”
林洋猛地一扫琴弦。
吉他的音量被瞬间推到极限。
那声没喊完的嘲笑再次被压了回去。
老赵被震得睁开眼。
近在咫尺的林洋没有看台下,也没有露出半点失望。他眼底甚至闪过一种近乎发亮的狂热,像老赵刚才那道摇摇欲坠的破音,不是失误,而是他等了整晚的东西。
“对。”林洋说,“就这么破。”
老赵怔住。
“别修。”
“可不好听……”
“谁规定唱歌一定得好听?”
林洋嘴角忽然抬了一下。
“你送外卖都不怕差评,还怕唱歌?”
老赵喉结滚动。
“我怕投诉啊。”
“这儿没有平台客服。”
台下又有人笑起来。
这一次,不是嘲笑。
那阵笑声温和地散开,像一杯放凉的水重新被人握进掌心。老赵看着林洋,握麦克风的手不再抖得那么厉害。
乐队席里,吉他手悄悄抬起手,示意其他人先别进。
鼓手把鼓槌压在腿上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林洋朝老赵扬了下下巴:“第二句。”
老赵吸气。
“我走在——”
声音仍然沙哑。
却不再往回缩。
林洋的手指沿着琴弦飞快移动,和弦始终托在老赵声音下方。老赵每一次找不到音,吉他便提前半拍把旋律送到他脚边;每一次气息快散,低音就稳稳垫住,让那道粗粝的人声不至于摔下去。
第三句。
第四句。
老赵慢慢忘了舞台。
他看见的是那辆补了三次轮胎的电动车,是凌晨一点还没关门的小饭馆,是后座保温箱里洒了一半的汤。
手机架上,客户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变红。
孩子在微信里说,爸,老师让交资料费。
妻子发来一条十七秒语音,最后几秒没说话,只叹了口气。
他在路边蹲了三分钟,啃完一块已经凉透的饼,又继续送。
那块饼干包装袋的塑料声,好像也被揉进了吉他里。
老赵眼里的怯意一点点退去。
副歌到了。
林洋忽然往后退了半步。
支撑在老赵声音下方的和弦被短暂抽空。
老赵本能地向前追了一下。
“不对——”
他终于明白,林洋不是在替他唱,也不是要把他藏在吉他后面。
林洋是在逼他自己站住。
台下安静得只剩音响里轻微的电流声。
老赵攥紧麦克风。
胸腔里积了半辈子的那口气,撞过生活留下的一道道裂缝,猛地冲向喉咙。
第一声仍带着破音。
第二声却在破裂的边缘拔了上去。
粗、沉、烈。
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被人用尽全身力气,一寸寸劈开了压在头顶的东西。
林洋眼神骤亮。
拨片落下。
轰然响起的和弦托住那道高音,老赵仰起头,脖颈青筋根根凸起,声音却奇迹般没有散。
它越过舞台。
越过四把背对着他的红色转椅。
径直撞进苏玉耳中。
她的呼吸停了。
放在按钮边缘的手掌猛地抬起。
下一秒,重重拍下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