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,他正在家里睡觉。
照片像素很低,床沿与衣柜边缘糊成一片灰影,林洋仍认得枕边那道折痕,也认得自己压在右手下的半张纸。
那是苏玉临走前留下的便签。
她写了两行字,第一行是“药在桌上”,第二行被水杯压住,照片里只露出一个“别”字。
连这张便签都拍进去了。
冷意从鞋底钻上来,贴着脊背一路爬到后颈。卧室门锁没有损坏,窗户装着限位器,家里那套安防每次开门都会留下记录。可拍照的人不仅进去过,还站在衣柜前,看着他睡了不知多久。
一个人最脆弱的时候,并不是受伤。
是他以为门锁好了。
林洋后退一步,鞋跟撞上车位挡轮器,身体晃了晃。手机屏幕随之偏转,照片下方露出刚刚加载出的半行字。
【你睡觉时,比台上听话。】
车底伸出一只手。
苍白,细瘦,掌背沾着灰黑色机油,五根手指贴地滑过,指尖准确绕上林洋的脚踝。
冰凉的触感穿透袜口。
林洋全身僵住。
胃里的酸水冲上喉咙,他张口吸气,只吸进车库里带着霉味的冷风。脚踝处骤然传来拉力,他重心一歪,肩膀撞上车门,手机从掌心脱落,在地面弹了一下。
屏幕朝上。
那张睡照还亮着。
“林……洋……”
含糊的声音从车底钻出来。
不像喊人,更像有人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嚼了太久,舍不得咽下去。
车身下方先露出一双充血的眼睛,紧接着是额头、鼻梁和咧开的嘴。那人穿着灰色连帽衫,瘦得脸颊凹陷,半边身体贴着地面往外挪,另一只手举着一件黑色设备。
设备只有巴掌大,前端却装了四枚强光灯珠,两侧缠着裸露铜线。开关被按下的瞬间,蓝白色电弧在金属探针之间噼啪跳动。
光刺进眼底。
林洋视野里的雪点一下铺满。
承重柱、车辆、地面,全被强光切成晃动的黑白色块。他想把脚抽回来,脚踝上的手却越收越紧。昨夜残留的痉挛从左腿窜上腰侧,肌肉失去控制,连撑住车门都变得艰难。
“我找到你了……”
车底的人笑了一声。
牙齿上沾着血。
“他们都说你是假的,我知道你不是。你写的每一句,都是写给我的。你不回私信,是他们不让你回,对不对?”
林洋听不清后半句。
耳内的闷响盖住了车库排风声,心跳一次次顶向太阳穴。那件设备正往他小腿靠近,电弧烧出一股焦糊味,蓝光落在鞋面上,只剩不到半尺。
他抬起另一只脚,想踢开对方。
脚尖刚离地,眼前便整个暗下去。
身体找不到平衡,后腰顺着车门向下滑。那只手借势往外一扯,他膝盖撞上车身,发出沉响。
“别怕。”
那人从车底探出肩膀,语气竟带着哄劝,“电一下就听话了。我带你走,他们再也找不到你。你只给我写歌,只给我一个人……”
电击设备抬高。
蓝白电弧照亮林洋失去血色的脸。
一双黑色战术靴踏进光里。
鞋底落下,正踩在那人持械的手腕上。
咔!
清脆的断裂声撞上混凝土顶棚,又从四面八方折回来。
惨叫紧跟着炸开。
黑色设备脱手滚出,在地面翻了两圈,撞上挡轮器。裸露的铜线擦过金属边缘,爆出一团蓝色火花,旁边那张旧报纸被烧穿一个焦黑小洞。
抓住林洋脚踝的手松了。
“滚出来。”
霞姐的声音不高。
那人蜷在车底,抱着变形的手腕往里缩。霞姐没有给他第二次藏身的机会,弯腰抓住灰色连帽衫后领,手臂向后一带。
布料绷紧。
一个瘦削男人被她从车底硬拖出来,后背擦过粗糙地面,鞋跟在水泥上胡乱蹬踹。他试图翻身去咬霞姐的手,脑袋刚抬起,霞姐已经侧步避开,左手压住他的肩,右臂从腋下穿过,将那条完好的胳膊折向背后。
男人疼得身体拱起。
霞姐膝盖落在他脊背上。
砰的一声,灰尘从连帽衫周围荡开。
“再扭一下,另一只也别要了。”
“放开我!他认识我,他知道我!”
男人侧脸贴地,嘴唇擦出一道血痕,还在朝林洋伸手,“哥哥,你告诉她!上个月十一号,我给你发了九百七十三条消息,你看过的。你删了我五次,我每次都能回来……”
霞姐将他的手臂再往上送了半寸。
叫声陡然变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