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盏直播红灯,在林洋头顶缓缓亮起。
他转过身,望向黑洞洞的观众席。
空座位一层层向上抬升,三千把椅子隐没在灯光之外。几小时后,这里会坐满人。有人听歌,有人等答案,也有人只等他摔下来,好把那一秒剪成十五秒短视频。
林洋抬手,压了一下耳返。
里面只有节拍器。
嗒。
嗒。
每一拍都很准。
舞台总监从侧台探出半个身子,抬起三根手指。林洋看见他胸前挂着两部对讲机,一部持续传出导播口令,另一部安静得过分。
“三分钟。”
林洋点头。
工作人员拎着旧木吉他跑来,手掌托住琴颈,不敢碰琴身。
“林导,检查过了。”
“弦呢?”
“刚换。”
“旧的。”
工作人员愣住。
林洋接过吉他,拇指压了压六根琴弦。新弦太亮,手感发滑,音色也硬。这场开场不该有任何失误,可他更不该临时换掉陪自己走过几场舞台的声音。
“换回去。”
“直播还有——”
“九十秒。”舞台总监在旁边报数。
工作人员脸都绷住了:“这属于高危设备回滚。”
“专业术语用得不错。”
林洋把吉他递回去,“快点。”
对方跪在地上拧弦钮,额角很快渗出汗。旧弦装回,琴身递来时,背带接缝处多了一圈黑线,针脚歪歪扭扭。
旁边还贴着一张窄纸条。
工伤固定资产,禁止报废。
字是苏玉的。
林洋扯下纸条,折了两次,压进外套内袋。他没说破那圈线是谁缝的,只把背带长度收短半寸。
“现在属于带病上岗。”
工作人员松开琴颈,低声接话:“您和它?”
“它没病。”
“明白,设备不背锅。”
舞台总监按住耳机,嘴角动了一下:“这是今晚第二次有人替吉他澄清名誉。准备升台。”
升降台护栏合拢。
林洋站上中央圆台,左脚向后移了半步。固定带压着脚踝,疼痛沿小腿往上顶。他握住琴颈,呼吸放慢,眼前的黑边才收回去一点。
台板下传来机械咬合声。
耳返里响起总导演的口令。
“全球信号接入。”
“蓝莓冠名片,进。”
“主舞台灯光待命。”
“十,九,八……”
倒数声一拍拍落下。
林洋垂下眼,指腹贴住琴弦。三天没合眼留下的钝痛仍压在颅骨深处,墙上那些红色音符也没有彻底安静。它们挤在记忆边缘,等一个错误的声音把门撞开。
“二。”
“一。”
圆台向上升起。
白光从缝隙灌进来。
先是脚下,再是琴身,最后照亮他的脸。演播厅的声浪穿透升降井,数千人的喊声叠在一起,压得台板都在震。
直播开始。
林洋背着旧木吉他,从舞台中央缓慢升起。
主摄像机沿轨道向前推进,镜头从吉他磨损的边角扫到他的手,再抬向那张没有多少血色的脸。
巨幅屏幕亮起。
神秘导师四个字被光束切开,露出他的名字。
林洋。
观众席里先空了一拍。
灯牌接连举起。
“抄袭狗滚出乐坛!”
“十二首,十二次!”
“原创不是偷!”
红底白字铺过前排,更多人举起手机。镜头像一排睁开的眼睛,把每个字送向直播间里正在狂涨的观众。
嘘声从左侧响起。
右侧很快跟上。
林洋站稳,目光越过第一排,落向二层包厢。
玻璃后坐着一个人。
天芒总裁穿着深灰色西装,领带压得整齐,右手托着红酒杯。身边没有助理,也没有文件,只有桌上一部屏幕朝下的手机。
两人的视线隔着半个演播厅撞在一起。
天芒总裁抬了抬酒杯。
不是敬酒。
杯沿只升起一寸,便停在唇边。
林洋收回目光。
舞台侧面的提示屏滚过开场指令。
导师独唱,时长四分二十秒。
歌曲名称被隐藏。
这是节目组保留到直播的最后一张牌。天芒拿出了十二份争议材料,星海便把第十三首歌藏到红灯亮起前,连正式歌名都没写进公开流程。
主持人的声音从暗场传来。
“接下来这位导师,最近收到的问题很多。”
台下有人喊:“让他回答!”
更多声音接上。
“滚下去!”
主持人停了半秒,握话筒的手向下压,却没能压住那片嘘声。
“今晚,他不接受采访。”
“他只带来一首歌。”
林洋向麦克风前移了一步。
左腿慢了半拍。
主镜头立刻推近,捕捉到他肩膀那点极短的晃动。直播评论在屏幕侧栏高速滚过,负责延时审核的工作人员连删都来不及。
“站都站不稳?”
“演苦肉计。”
“听听偷的第十三首。”
“蓝莓疯了,还不切信号?”
包厢里,天芒总裁把酒杯放上桌。
杯底压住一张折叠的流程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