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洋没有问条件。
他把手机开了免提，放在会议桌中央，苏玉坐在对面，手边是一份刚盖完章的证据保全委托书。
“你说。”林洋道。
邵文谦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：“让我直接接触片场采购和外包团队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我不碰原始创意文件，只查人员和付款。”
“可以由法务监督。”
“那就没时间了。”
苏玉抬眼看林洋，拿过纸，在“外包团队”四个字旁边画了一道线。
“给他名单，不给权限。”她说。
林洋照着说：“你可以查人和付款，所有调取必须留下日志，法务同步。”
邵文谦沉默片刻：“好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勒索者的账户不能私下付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不会先提条件。”
邵文谦笑意很浅：“林总，处理脏水总要有人把袖子卷起来。”
电话挂断后，苏玉把委托书推到林洋面前。
“你现在还觉得他能用？”
“能用不等于能信。”
“这是你第一次把两句话分开。”
“以前没分开过？”
“以前你会说，谁愿意替你扛事，谁就是自己人。”
林洋拿笔签字：“那是我欠他们太多。”
“欠人情不是授权。”
“这句话也记账？”
“你欠我一句不把人情当管理制度。”
他签完最后一页，把笔递给她。
“这笔多少钱？”
“暂不报价。”
“那就是很贵。”
“你付不起。”
“我可以分期。”
“你先活过今天。”
会议结束后，两人没有回办公室，而是从地下车库换了一辆没有公司标识的车。
电子钟显示二十三点零五分。
林洋开车，苏玉坐在副驾，膝盖上放着一只旧文件袋。车里没有开音乐，只有导航不断提醒前方施工。
“去哪儿？”她问。
“见老周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他明天上午要进组。”
“你不是约了四个人？”
“他们在同一个地方。”
车驶进一栋旧写字楼，电梯停在八层。走廊灯坏了两盏，墙边堆着没有拆封的矿泉水，瓶身上印着某部已经下映的电影海报。
老周开门时穿着睡衣，手里还拿着牙刷。
“林导，你这是来讨债？”
“来还债。”
“我没借你钱。”
“你借了我九十七天。”
老周看了一眼苏玉：“他这病还没好？”
“加重了。”苏玉说。
屋里坐着四个人，演员、摄影、制片和美术指导，都是《药神》的核心成员。茶几上放着一叠被揉过的合同，边角卷了起来。
林洋没有坐主位，先把一份新预算放在桌上。
“项目今晚重启。”他说，“不走《星际堡垒》的资金，不借资本联盟的名义，先用独立账户筹备。拍摄周期压缩到六十天，预算不变，但支付节点要重新排。”
摄影指导看着预算：“你拿回来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为什么重启？”
“因为我把你们停在这里，不该只丢一句‘等消息’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
三个月前，林洋让所有人暂停工作，说项目只是调整，不会取消。后来《星际堡垒》出了问题，媒体把他骂成笑话，团队各自接了别的活，却没有一个人正式退出。
他们等的不是承诺。
是一个明确的说法。
老周把牙刷放到杯子里：“你现在说取消，还来得及。”
“我不取消。”
“那你道歉。”
林洋抬头。
老周指着合同：“你让我们等，没给日期，没给补偿，也没告诉我们项目账上还有多少钱。我们不是因为相信你才留下，是因为你连一句实话都没给。”
林洋把手按在预算上。
“对不起。”
这三个字落得很实，没有铺垫。
摄影指导转开脸，盯着窗外的高架桥。那边有辆货车经过，车灯扫进屋里，又退了出去。
林洋继续说：“我拿‘为了大局’当理由，让你们替我承担不确定。我以为把麻烦挡在外面，就是保护你们。其实只是把你们放在黑屋子里等。”
苏玉没有看他。
他很少这样说。
父亲处理家里的事，总是把账本锁进抽屉，告诉所有人“没事，别问”。林洋后来也学会了这个办法，遇到风险先把门关上，等自己算完再出来。
今天他把门打开了。
老周拿起预算，看了两页：“片酬怎么付？”
“签约百分之三十，开机百分之三十，杀青百分之四十。”
“你现在有那么多现金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还写？”
“所以想听你们愿不愿意改。”
老演员把眼镜摘下来：“怎么改？”
“签约百分之十，开机百分之二十，剩下的在发行回款后结清。所有延期部分写进合同，按银行同期利率计息。”
屋里的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老演员先开口：“我的可以延期。”
林洋看向他。
“你别这么看我。”老演员把眼镜重新戴上，“我不是做慈善。上次《药神》你给我的尾款，一天没晚。这次我愿意等，但利息要写。”
“写。”
“还有，别把我安排去演一个没台词的病人。”
“你想演谁？”
“那个药厂老板。”
老周笑了：“你演老板，观众会先怀疑药价。”
“怀疑才有戏。”
房间里终于有了笑声。
苏玉把合同拿过来：“每个人的延期比例不一样，不要统一签。愿意延期多少，单独列明；不愿意延期的，按原节点结算，别让任何人拿生活费赌项目。”
她说完，把一张付款授权表分给制片。
“这部分我让财务明天核。”
老周问：“苏总，你也押了？”
“我负责把账做清楚，不负责替所有人担保。”
“那谁担保？”
林洋说：“我。”
苏玉看他一眼：“有限担保。”
“有限担保。”
“别学我。”
“我在改。”
凌晨一点十六分，四名主创陆续签下意向确认。
老演员把合同推回来：“林导，片酬可以延期，饭不能延期。”
“剧组盒饭按什么标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