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条横跨数省、连通南北、串联内外的黑金铁脉,是地下诸王所有势力最稳固、绝不能断、绝不可碰的核心根基,命脉所系,存亡所关。
而比贩铁资敌更为阴邪、更为暴利、更为血腥隐秘的生意,藏于暗处,不见天光,不为世人所知。
辽东连年血战不休,战火连绵,女真每破一城、每下一堡,便屠戮大明阵亡将卒,取忠魂头骨,精工打磨炼制,制成邪煞阴邪的嘎巴拉修罗骨碗。碗染热血,骨带杀伐煞气,关外女真视作邪祟重器,地下黑市视作顶级奢玩象征。
这般阴邪煞物,从不现世市井民间,从不交易寻常商贾,从不入官府耳目视线。全数送入自由兄弟会隐秘蜃楼黑市,公开挂牌竞价拍卖,权贵争抢,暗王收藏。
一口大明忠魂将士头骨所制修罗碗,定价八百金,天价惊人。
买家从来不是流民土匪、寻常豪强市井之徒。皆是自由兄弟会地下诸王、隐世巨富、朝堂暗臣、边关强藩,个个手握重权,身家亿万。他们不以人命为憾,不以骷髅为忌,不以亡魂为孽,只以此等修罗邪器彰显地下权柄,当做黑钱交易祭器,作为乱世枭雄私藏玩物,以人命饰权势,以亡魂衬地位。
矿脉养黑金,修罗逐人命,黑网锁乱世,人心定乾坤。
这才是自由兄弟会真正的可怖底色,深埋地下,永世不见天日。
杜应奎深研阳明心学一辈子,通晓人心万变,看透世道虚实,悟透乱世终极本质。他从无称帝割据的野心,从不图谋江山社稷,不想裂土为王,不愿改朝换代,不屑九五之尊。
他的心学,从来不用来修身济世,只用来护网固私,乱世自保。
熊廷弼一心想要世道清明,万民有田可种,铲除土地兼并,斩断人祸根源,西北安稳太平,天下苍生安居。可世道一旦安稳清平,朝廷法度必严,官府清查必行,私矿铁脉必断,蜃楼黑市必封,地下帝王百年经营的滔天黑网,必将连根拔起,化为乌有,世代基业毁于一旦。
世道治,则黑网破;天下乱,则私利安。
这是杜应奎毕生悟透的道,也是所有地下共治帝王,唯一不变、永世恪守的共识。
正邪殊途,明暗两道,天生对立,不死不休。
长安诛奸大会声势再盛,官丐军三方结盟再强,终究只动得了世间地上皮毛,碰不到深埋地底的黑暗根本,伤不到地下诸王分毫基业。
杜应奎神色不动,心静如水,凭地下联盟默契,布下三环连环乱局。不为造反夺权,不为割据称王,只为搅乱大明朝堂,稳固地下黑网,护住群王万世私利,分毫不容任何人撼动半分。
其一,凭坝上总兵兵权,掌控安塞全矿集体停工,掐断官府西北核心税源,煽动万民怨气尽数嫁祸官丐新政,让官民离心,新政难行。本地官兵只认地下王,不认朝廷官,官府无力管束,民心自乱根基。再暗通女真制造辽西边患,逼迫朝廷急调孙承宗回镇辽西,抽走西北唯一能臣,瓦解地上剿奸核心力量。
其二,动用早年禁军教头京师旧人脉,搅动朝堂党争内耗不休,文官互斗,派系互撕,中枢瘫痪。不夺权、不篡位,只求政令不出京城,朝廷自顾不暇,再也无力西顾查矿剿会、清算豪强。
其三,联动东南荷兰东印度公司搅动海疆大乱,大明南北双线起火,财力兵力尽数被拖垮拆分,首尾不能相顾,处处起火,处处难平。
大乱一成,法度失效。
法度一废,地下无忧。
杜应奎从来不是孤身一人与寅虎为敌。他身后,是一整个扎根天下、利益死绑、手握万般暗力、盘根错节的地下帝王集团。
世人看得见高台鸣鼓,万民请愿,人间公道浩荡;看不见蜃楼鬼市,白骨竞价,铁资外敌,黑网覆国,人命换黑金。
地上人间,讨公道,求清平;
地下黑网,赚人命,盼大乱。
自由兄弟会,从来不是乌合之众。是一群乱世暗王,共织一张越乱越稳、牢不可破、谁也拆不动、毁不了的滔天巨网。
大明的劫难,早已悄然启程,乱世的终局,已然拉开序幕。
庭院银杏叶落殆尽,枯干直指冷寂长天,萧瑟孤寒,如宿命垂索。
杜应奎立在窗前,神色漠然,心藏万般宿命。
管家轻推房门而入,呈上寅虎最后通牒密信,神色拘谨凝重。
“老爷,寅虎差人传信。”
“讲。”杜应奎头也未回,语气平淡无波。
“寅虎言:《续编大诰》已颁,长安大势已定,正道归心。劝老爷识时务,及时收手,上交矿场,撤散私舵,退出自由兄弟会,可保杜氏阖府老小一世平安无事,既往不咎。七日后,寅虎亲赴三水,登门相见,清算总账。”
杜应奎听闻,忽然淡淡一笑。笑意不狂、不狠、不烈,唯有宿命悲凉,枭雄孤寂,反派无奈,身不由己。
他轻声自语,漠然看淡:
“他以为他能救世。殊不知,乱世本就不该有太平。”
转身,目光骤然沉冷如万古寒渊,气场压得管家低头不敢仰视:
“回话给他,三水杜家堡,我在此静候大驾。他敢来,我便敢接。正邪对决,宿命终局,迟早要算,早来早了。”
管家俯首听命,不敢多言半句,躬身退下。
月光如雪,铺满庭院枯枝,寒意浸骨,夜色深沉。
杜应奎独自临窗,低声默念王阳明心学千古箴言:
“破山中贼易,破心中贼难。”
念罢,自生一声无尽自嘲苦笑。
他这一生,拜师圣贤,学的是济世安民圣贤心学;身处乱世,做的是护网固私乱世魔业。
他本心不想做奸雄,可世道逼他成魔;家业逼他护黑,地下诸王逼他治乱。他身在其位,别无选择,只能一黑到底,永堕魔道,背负万世业债,扛下所有骂名。
他本心不想与天下为敌,可天下要动他黑网,毁他基业,他只能以一己之身,对抗正道苍生,以一己之命,赌杜氏万年基业。
忠臣也罢,奸佞也罢;英雄也罢,枭雄也罢。
世人所有褒贬评价,于他而言,皆无意义,不值一提。
他只是杜应奎。
守西北黑门,掌地下天命。
一座阳间正道山,一座阴间宿命山。
两雄注定相撞,正邪终局必死。
乱世已启,宿命落章。
只待七日之后,
虎入三水,
魔迎正途,
决一生死。
一念良知沉渊底,半生宿命缚魔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