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灯从蓑衣领口升起,火焰中隐约有张老人面孔。
河岸白灯齐齐后退。老柏却割破手掌,把血抹在灯罩上。苍白火光顿时变红,十二盏灯连成一道锁链,横空缠住木舟。
“陈家供了第三渡四代,”他说,“一具尸骨,换百年太平,不亏。”
“太平的是陈家,不是乌泥镇。”三渡公的声音从灯焰里传出,“小子,想活就翻开书,借我的诺。”
薄书第二页多出一行字:亡者韩九川,未尽之诺——送最后一舟人过河。
周砚把手按上去。冰冷霎时贯穿骨髓,他像掉进了另一个人的暮年:撑船、摆渡、埋尸,日复一日;最后被陈家请去饮酒,醒来已锁在九号窑中。火烧来时,老人没有喊救命,只惦记岸边还有一船客没送。
“我借。”周砚说。
书页上的字化成灰,钻入他掌纹。焦竹篙骤然长到七尺,河中无数光点向舟后聚来。周砚明明从未撑过船,身体却记得每一道暗流。他一篙点下,木舟如箭般穿过灯链。
老柏怒喝,剔骨刀脱手飞出。周砚侧头避过,左肩仍被割开。血滴入河,水下那些眼睛忽然争相追逐,整条河翻起巨浪。
“莫让血入烬河!”三渡公厉声道。
迟了。黑水里伸出一只由碎骨拼成的大手,抓住船尾。周砚再次挥篙,借来的暮年记忆在脑中燃烧。他想起父亲教自己写第一个“人”字,画面忽然褪色,父亲的脸变得模糊。
这便是“偿一忆”。
他来不及悲伤,第三篙已落下。骨手粉碎,木舟冲到对岸。三渡公的青灯也只剩豆大一点。
“诺已尽,我该散了。”老人对周砚说,“你的父亲不是偷篙贼。他是上一任守渡人。去找悬灯山,别让陈家点燃地炉。”
“地炉是什么?”
青灯没有回答,化为一捧灰落入河中。
对岸石壁轰然打开,露出向上的甬道。小禾正要走,周砚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父亲长什么样。他攥住那本书,第一次真正明白它的价钱。
身后,老柏没有过河。他把十二盏白灯一盏盏抛进水里,随后跪下,朝河底恭敬叩首。
黑水深处,一个比整条木舟还大的女人面孔缓缓浮现。
她睁眼后,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我的孩子,终于回来了。”
甬道出口在镇外乱葬坡。
周砚和小禾爬出来时,乌泥镇已被黑烟围住。三十六口窑同时开火,红色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惨白。镇民排着队走进窑场,脚步整齐,无人哭喊。
“我舅父还在里面。”小禾把盐袋系紧,“我去烧松脂仓,把白灯引开。你进九号窑,别替我改主意。”
周砚也想救人,却记得三渡公说“别让陈家点燃地炉”。他摊开旧地图,三十六座坟围成圆环,九号窑恰是阵眼。若每口窑都在向地下送火,所谓地炉就在镇底。
二人绕到窑场后坡。小禾凭气味找到堆松脂的仓房,周砚则混进运炭伙计中。他压低黑笠混在运炭伙计中,沿途竟无人盘问。直到走近九号窑,掌心冷灰忽然灼痛。
窑门前摆着一口漆黑铜棺。陈贵换了身绣金长袍,正对棺中人说话:“姨母,三渡已灭,守渡人的血也带来了。今夜开炉,您便可借全镇命灯还阳。”
棺里躺着个年轻女子,面容与周砚有三分相似。她腹部微微隆起,像怀着孩子,皮肤却覆盖一层薄灰。
周砚血液发冷。河底那张脸叫他孩子,陈贵又称其姨母。难道此人是他的母亲?
他记忆里,母亲在他三岁时病死,下葬那日父亲抱着他,在雨里站了很久。可此刻细想,所谓葬礼只剩一个模糊空洞,竟连棺木颜色都记不得。
陈贵忽然转身:“看够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