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河灯映出的画面只持续片刻。
周砚伸手触碰，火焰立刻缩回灯芯。罗奉问他看见什么，他如实说了。顾玄礼的尸体尚在脚边，没人有心嘲笑这荒诞景象。
桑婆检查灯油，发现里面混着“后尘”。这种灰不记过去，只映照最可能发生的将来。也就是说，周守义跪地称主并非已经发生，却极有可能在两日后成真。
“河里的另一个我想救他。”周砚说，“一旦拔锁，我爹会变成别的东西。”
“也可能另一个你才是他的主人。”罗奉目光锐利，“你只是还没想起来。”
戒律弟子在顾玄礼袖中找到照夜司密信。信上约定以祖灯打开第九桥，接引一位“无名君”。顾玄礼原本答应，却在最后关头封闭山腹，因此被灭口。
他是同谋，也是弃暗者。死人无法替自己辩白，善恶便永远卡在最后一步。
罗奉命人抬走尸首，亲自看守开河灯。可当灯罩被盖上时，周砚看见灯下影子慢了一拍。
影子没有跟着灯罩合拢，而是留在地面，朝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停下！”
他一篙击向灯影。地砖裂开，影子从缝中钻走。真正的开河灯还在，火焰却已被换成普通烛火。
祖灯殿警钟大作。第九桥方向传来轰鸣，一座从未有人见过的石桥自黑暗中伸出，桥面铺满湿漉漉的青砖。
桥头立碑：无名者不得回头。
另一个周砚提着开河灯站在桥中央。他转身时，脸已经换成闻九疏的女儿闻青萝。
她含泪喊了一声：“爹，别来。”
随后连人带灯，消失在第九桥尽头。
闻九疏不知何时出现在殿外。
他满身是血，七盏废灯只剩四盏，显然真的遭过伏击。听见青萝声音，他不顾阻拦冲上第九桥。周砚、叶素和罗奉紧随其后，小禾则被留给桑婆照看。
桥上每隔十步有一面铜镜。镜中不照人，只照名字。叶素镜里是“叶蝉”，罗奉镜里是“罗小七”，都是出生时未入命册的乳名。闻九疏的镜子一片空白。
“你的名字呢？”周砚问。
“卖了。”闻九疏没有多说。
轮到周砚，镜面先浮出“周砚”，随后被一只无形手抹去，换成两个陌生字：江烬。
他停下脚步。父亲姓周，母亲来历不明，江烬又是谁？
罗奉催促：“桥开始缩了。”
身后石桥正一截截坠入黑暗。四人加快步伐，终于在断桥追上假青萝。她提灯站在一扇水门前，没有逃。
闻九疏一步步靠近：“转过来。”
青萝依言转身。眉眼、声音、右耳后的朱砂痣都与他记忆里的女儿分毫不差。她说五年前奉命调查乌泥镇，发现照夜司在河中养“回生影”，便斩下一指求救。可她的影子被河母夺走，如今每见一个人，便会长成那人模样。
“所以你杀了孙良和顾玄礼？”
“影子杀的，不是我。”
“有区别吗？”叶素冷声道。
青萝把开河灯放在水门凹槽：“没有。所以我把它引来这里，一起关进无名渡。”
水门开启，里面是一座倒映的乌泥镇。街巷、窑场、祠堂俱全，所有人却都没有脸。
青萝的影子从她脚下站起，化成周砚。它望向真正的周砚，笑着说：“你总算来了，江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