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中,渡母还很年轻。
它并非巨人,而是一名背船女子,带五十个孩子沿灰河寻找新岸。上游出现一团没有边界的黑影,每叫出一个孩子名字,那个孩子便从船上消失。
女子让剩下孩子互相忘记,黑影果然无法再叫名。她一路逃,一路把记忆丢进河,身体也越长越大,最终忘了自己原本姓名。
所谓追猎者,靠名字捕捉存在。
无讳童谣里的五十个孩子都有本名,他们是渡母最初保护的人,后来才被抹成试验编号。第五十渡仿照这段记忆创造,周砚与四十九城都是旧孩子的影子。
“黑影现在追来了吗?”岑七问。
记忆最后,上游只有一条刚出现的细黑线,尚在极远处。渡母因恐惧提前苏醒,可能还有时间。
总掌柜挣脱阿不,缺失手臂迅速再生。它说只要风险不为零,逃便是最优方案。
“最优是谁算的?”顾算盘终于吐出堵嘴珠,“算盘只会算写进去的价。你没算过一路被吃的人。”
他在戒城内部倒拨总账,把万渡行商历年利润全部改成欠债。每收一座世界,便欠其中所有记忆一次归还。
数字大到算盘无法承载。总掌柜身体出现无数裂纹。
它仍不肯停,拖着无讳撞向白簿核心。只要销毁所有自写页,世界便重新成为货物。
白迟挡在门前,被铜袍一掌贯穿。
他头顶停了三千年的倒数印章,终于落下最后一格。
白迟身体化纸,手中仍握点名笔。
他没有给自己续命,而是在名册最后写下总掌柜:“第五十任牧河人,饥饿为万渡欠债。”
假账成为正式公文。总掌柜腹部裂开巨嘴,开始吞噬自身契约。它每吃一张,万渡行商控制便少一分。
“你会一起死。”周砚对白迟说。
“本来就该死三十一回。”
白迟把桑茶耳坠交给小禾,请她记一笔:上游小吏白迟,做过坏事,最后改过一次。不要只写成好人,也别只写成恶人。
小禾郑重记下。
白迟化成普通白纸,被耳井风吹走。总掌柜则在吞完最后一份契约后折成一把没有主人的算盘。
铜戒城开启,顾算盘滚出来,九根手指一根不少。他捡起上司算盘,第一反应是据为己有,想了想又交给阿不保管。
无讳额头铜针消失。她站在白簿核心前,终于可以改写避敌第一则。
她只添了一句:逃、藏或迎敌,由各世界自决。
渡母巨眼不再强行睁开,却也没有完全沉睡。选择上船的世界灯自动挂回肋骨;桑陆率余下灯球展开山影,在河床拼成大陆形状。
第三千六百二十一渡七万船民从纸舟下来,第一次踩上祖辈故乡的土地。
就在众人以为危机暂缓时,白簿核心出现一枚黑手印。
追猎者已在无讳改令前,读到了第五十渡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