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中旬的朔方,风依旧带着刺骨寒意,只是天开始亮得早了些。
临戎城外,广袤的荒原上覆盖着一层尚未完全消融的薄雪,远望如一块巨大的、斑驳的灰白色毛毡。
黄河上的冰层开始变酥,冰面不再是冬天那种青白坚硬的色泽,而是泛出一种灰蒙蒙的浊色,像是老人的牙齿,摇摇欲坠。
临戎城外的羊圈里,却是一片焦头烂额的景象。
母羊们挤在一起,有的已经卧在地上,肚子大得像个鼓,有的来回踱步,烦躁不安地咩咩叫。接羔的牧民蹲在圈里,手上全是羊水,脸冻得发紫。几只刚出生的羔羊蜷在干草上,浑身湿漉漉的,哆嗦着站不起来。一个老牧民把一只弱羔揣进怀里,骂骂咧咧:“这鬼天气,还冷着呢,羔子扛不住!”
李肃出了泥泞的羊圈地,去城里找吕布。
“都尉,母羊开始集中下崽了,人手不够,忙不过来。”李肃的袍角沾了些泥、羊粪,脸上全是倦色,“昨天晚上又冻死了十几只羔子,再这么下去,损失太大。”
吕布正在案前看舆图,闻言抬起头,眉头皱起来。他转身叫来亲兵:“去把人都叫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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亲兵分头去叫。不多时,众人陆续进了大堂。炭火烧得正旺,屋里暖烘烘的,与外面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。侯成最后一个进来,带着一身冷气,跺了跺脚上的泥。
吕布扫了一圈,见人都到齐了,开口道:“说说现在的情况。宋宪,你先来。”
宋宪站起来,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竹简,展开,清了清嗓子。他的声音沙哑,显然这些天没怎么睡好。
“都尉,总人口现有四万六千余人。过年又宰杀了一批羊,现在存栏还剩十四万只,以母羊为主。马匹一万出头。各处分驻的情况如下——”
他一条一条念:
“库战后部三百人,带家属两千余人,驻屠申泽,那边羊一万余。”
“豆六斤右部五百人,带家属四千余人,驻屠巾旧地,管羊两万多只。”
“阿骨、乌利左部五百人,带家属三千五百人,再加俘虏两千人,驻盐泽与大城寨,管羊三万只。”
宋宪翻过一页,继续念:“临戎这边——侯成前部三百五十人,高顺中军三百人,屠巾万北部五百人,张猛西部六百人,魏越所部二百人。家属营一万一千人,俘虏营九千余人,战俘营两千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另外,刑徒一千三百人,募民八百户约三千二百人,工匠二十户,还有匈奴单于送来的一千落——五千余人。临戎这边合计有马八千匹,羊八万只,牛驴两千六百头。”
帐子里安静了一瞬。吕布点了点头,转向李肃:“你接着说,问题在哪儿。”
李肃站起来,脸色不太好。他没有拿竹简,这些天他一直在羊圈和仓库之间跑,脑子里全是数字。
“都尉,最大的问题是产羔。”李肃的声音沉重,“咱们的羊留存的是母羊为主——从屠巾营地、屠申泽那边带回来的,基本就是母羊群。现在天气一转暖,母羊开始集中下崽,到处都在生。我们安排的人手远远不够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:“第一,人手不够。接羔需要人守着,母羊难产要帮忙,羔羊生下来要擦干、喂初乳、放到暖和的地方。接羔要人手,擦洗、喂养都需要人手,现在安排的人手远远不够!”
吕布看了一眼众人。侯成挠了挠头,没说话。屠巾万低着头,似乎在盘算什么。
李肃继续道:“第二,羊都在户外。临戎城外的羊圈就是用木栅栏围出来的,上面搭了草棚子,但挡不住风。夜里温度还低,羔羊生下来身上是湿的,不赶紧弄干,一个时辰就冻硬了。昨晚冻死了十几只,今天早上又死了七八只。再这么下去,羔子成活率怕是连五成都不到。”
“第三,草料。”李肃的声音更沉了,“我盘点了仓库,存着的干草和豆料只够吃一个多月。牧草返青要三月底,但刚返青的草不能马上放牧——草太嫩,羊吃了拉肚子,而且草没长高就被啃光,一整年都没得吃了。真正能放牧的时候,怕是要到五月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吕布:“也就是说,草料缺口至少一个月。盐泽那边也一样,年前那么多人、羊、马扎堆,草料消耗也大。那边还有三万只羊,估计草料也不够。”
高顺眉头紧锁,侯成、张猛、魏越等人面面相觑。
宋宪站起来,脸色有些发红。他抱拳道:“都尉,草料这个问题,屠巾大人之前就提醒过我,阿骨也来信说过。是我没足够重视,开年事情太多,刑徒、募民、匈奴人一拨一拨地来,我光顾着安排人了,把草料的事耽搁了。请都尉责罚。”
吕布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转向屠巾万。
屠巾万感觉到吕布的目光,站起身,抱拳道:“都尉,草料的事,倒不必太愁。”
帐中众人齐齐看向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