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和六年,七月的朔方,热浪在黄河滩涂上蒸腾。张既回来后的第三天,他便骑上一匹马,带着两个识字的随从,出了临戎城。
第一站是屠申泽。他在左军千户的营地里待了两天,看人放牧、巡逻,看部民挤奶、剪羊毛,看家属营的妇人晾晒奶豆腐。他跟牧民蹲在一起吃饭,用半生不熟的鲜卑话问东问西。
第二站是河中牧场。豆六斤和张猛接待了他,在草场上转了三天,看中军和右军的家属们如何劳作。
第三站是盐泽。他找到李肃,在采盐场住了两天。
七月下旬,张既回到临戎。他没有急着去找吕布,而是把自己关在屋里,对着几大卷竹简写写画画,整整两天没出门。
第三天一早,他敲开了都尉府议事堂的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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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都尉、宋丞,” 张既展开简牍,开门见山,“此番走访,我见吕部虽渐趋安稳,但有一个比‘乱’更深层的问题——大锅饭。”
“大锅饭?”宋宪疑惑。
“对。”张既伸出几根手指,“都尉府也好,吕部也罢,所有人——无论是兵卒、家属、募民、刑徒、俘虏,吃穿用度,全赖都尉供给。粮是都尉的,肉是都尉的,盐是都尉的,连住的帐篷、穿的皮袍,都是都尉发的。”
吕布点点头,示意他继续。
“整个都尉府,乃至吕部,除了乌利等最早归附的兵卒,还有谁有真正的私产?汉兵、呼衍、屠巾、浑可等各类兵卒,除了赏赐的奴隶和少量牛羊布帛,几乎没有自己的私产。至于募民、刑徒、俘虏,更是一无所有,全靠都尉养着。”
张既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:“募民屯田不知收成归属,只管耕耘不问所得;牧民放牧好坏无甚差别,勤者与惰者待遇如一;便是家属营挤奶制毡、加工皮毛,亦是干多干少一个样。长此以往,消极怠工者会越来越多,甚至生怨怼之心。”
“兵卒们为都尉而战,都尉养着他们,又赏罚分明,所以士气尚可。然亦不是长久之计!都尉,人是有私心的。没有自己的产业,干多干少一个样,干好干坏一个样,时间久了,再忠心的兵也会懈怠,再老实的民也会生怨。”
吕布端起水碗,慢慢喝了一口,眼神若有所思。
张既见吕布没有反驳,继续说道:
“不论胡汉、不论兵民,现在还能靠着一股劲头——因为刚安定下来,有饭吃就满足了。但长此以往,必然会出现各种问题。所以要给他们分私产,要让他们有私心!”
吕布放下水碗,总结道:“有恒产者有恒心!”
张既闻言,眼睛一亮:“都尉说的好!有恒产者才有恒心!”
宋宪一直皱眉,忍不住反驳:“那些募民来的时候,一穷二白,衣不蔽体。是我们给了他们衣服、种子、耕牛!去年种子不够,都尉还花了一百多万钱去买。我们几乎调动所有人力去开垦、修渠。屯田虽然他们是主力,但光靠千余户募民(包含西安阳募民),他们种的出二十万亩田?现在粮还没熟,就要分家产给他们?”
“还有那些刚来的匈奴人。单于送了一千落,五千多口,虽然每户都有人编入了各千户当兵。但他们的家属,也是都尉在养。这些人寸功未立,就能和跟着都尉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一样吃穿。现在要给他们分私产,这公平吗?”
宋宪一口气说了许多,停下来,看着吕布、张既。
张既看着宋宪,既摇头又点头:“宋丞的顾虑,我都想到了。现在肯定不能直接分,更不能平均分。我提出这个问题,是为了提醒都尉——这个问题必须处理,而且要早做准备。 现在还只是少数人嘀咕、抱怨,等到明年、后年,人口更多,积弊更深,那时候再想这些,就怕闹出乱子。”
宋宪还是皱眉:“就怕以后分了私产,都只顾自己,反而人心散了......”
张既摇头:“给了私产,人心散了,不好管。但不给私产,人心只会更散!”
吕布直起身,看着两人,淡淡说道:“分肯定要分!德容,说说你的想法。”
张既等的就是这句话。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,展开,铺在案上。
“都尉,既以为,要给所有人分产。只有让每个人都知道,自己干的活、出的力,有一部分是自己的,他们才会真的卖力。”
“但分产不能一蹴而就,更不能平均分。否则,对那些跟着都尉出生入死的老兄弟,不公平。”
“既的建议是——分几步走。第一,今年先给最早跟随的兵卒分一批私产,明后年继续发第二批。”
“第二,都尉府、吕部,施行计分制。兵卒按入伍时间、战功、平时表现计分;募民、部民,按劳作时间、表现计分;刑徒、俘虏也计分。按分高评定等级,按等级分田分畜。”
“最后,全都尉府、吕部普发。届时,所有兵卒、家属、募民、甚至表现好的刑徒、俘虏,都有自己的产业。”
“不论牧民还是刑徒,只要分到田,人就会被田困住!这便是都尉所说的——有恒产者有恒心”
吕布一直默默听着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。等张既说完,他缓了缓。
“这样,”吕布缓缓开口,示意宋宪记下来,“兵卒就不计分了,军中自有规矩。”
“今年先发第一批。”吕布一边思索,一边组织语言:“就以赏赐的名义。以东胜南下为止,每人赏二十只羊、一匹马、五亩田;西安阳出来的老弟兄,两倍发;另外有战功、记功的,视功劳大小,加数倍不等。”
“今年年底前发下去。”吕布喝了口水,又继续说:“明年发第二批,以临戎之战为止。后年发第三批,以现有全军为限。已经发过赏赐的,凭后续的战功和表现,第二、第三批继续发。田亩以百亩为限,超出的发额外牛羊马匹。”
“发下去的田畜,有家属的,交由他们自己打理;不愿意自己管或者家属没合适人手的,由吕部安排奴隶代管。”
“这事,宋宪你来安排。”
宋宪点点头,表示都记下来了。
吕布又看向张既:“可以推行‘计分制’。对募民及未入伍、未入官署的部民,视劳作时间、表现、立功情况计分。到时候,计分高的,优先分田、分产;优先挑选房屋、放牧地及田亩位置。今年额外奖励牛羊、布帛、工具、盐茶、超额口粮。”
“刑徒、俘虏也计分,分数高的可以减刑;刑满释放,表现好,一样可以分田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