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笼罩着临时的营帐。
羊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,将吕布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忽大忽小。舆图摊在案上,北假之地的那片空白处,被他用炭笔圈了又圈、抹了又抹。
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,不知过了多久。
帐外北风呼啸,吹得毡帐猎猎作响。忽觉得身后有人,转头一看,正是关羽。
“云长,”吕布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“你也累坏了,先去休息吧。”
关羽抱拳,低声道:“都尉也早些安歇。”说罢,便转身离去,身影融入黑暗之中。
吕布盯着舆图,又坐了一会儿,终于吹灭了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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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日,天刚蒙蒙亮,吕布便起了身。
他点齐五百精锐,一人三马,向着北假之地疾驰而去。
十二月的塞外,寒风如刀。马蹄踏在冻硬的雪地上,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马匹口鼻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,很快又被风吹散。
三个时辰,众人奔行上百里。吕布骑在黑炭上,目光不时扫向两侧,周遭的景致渐渐发生了变化,原本开阔的荒原渐渐收窄,两侧的山峰愈发陡峭,地势亦愈发险要。
吕布勒住缰绳下马,带着一群人爬上一处制高点。
他趴在一块巨石后面,朝东北方向望去——
远处,一片广阔的河谷地带,鲜卑人的帐篷星罗棋布,如同草原上散落的白色珍珠。牛羊的黑点密密麻麻,如同移动的乌云。鲜卑的侦骑三三两两,散落各处,警惕地巡视着。
吕布的眼神锐利如鹰,将这一切都刻在了脑海里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,便转身下令:“回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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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时分,队伍回到营地。
吕布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亲兵,大步走进中军大帐。成廉跟在后面,关羽、高顺、屠巾万等人闻讯赶来。
“都尉,情况如何?”高顺问。
吕布坐到主位上,端起碗喝了口水,把看到的说了。
帐中安静了一瞬。
屠巾万眼睛一亮,抱拳道:“大人,鲜卑部落万余人,控弦不过两三千。以我军之力,可击破之!”
高顺面无表情,只说了两个字:“可破。”
魏续在旁边早就按捺不住了,跳起来道:“姐夫,那还等什么?打吧!”
吕布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目光扫过帐中众人。
关羽沉默,张猛若有所思,豆六斤搓着手,马六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。
吕布放下碗,淡淡道:“很晚了,都先去休息吧。有事明天再说。”
众人一愣。魏续张了张嘴,被高顺看了一眼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诺。”众人拱手告退。
吕布又叫住亲兵:“派人去把阿骨叫来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吕布很晚才睡。他躺在铺上,盯着帐顶,脑子里翻来覆去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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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日一早,吕布召来马六。
“北假之地,各处山峰安排烽燧,派斥候驻守。每处五人,十日一换;一有情况,点燃烽火示警。”
“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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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阿骨带着阿古拉、古山等人赶到。
阿骨一路疾驰,风尘仆仆地进帐,先抱拳行礼:“都尉。”
“先坐,休息一会。”吕布对着阿骨说完,又吩咐亲兵:“去把人都叫过来。”
吕布拉着他,低声把这边的情况说了一遍。阿骨听完,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中军大帐里,灯火通明。
高顺、阿骨、豆六斤、张猛、魏续、马六、屠巾万、关羽、成廉、王敢,以及豆羽、豆河、屠巾仲、阿古拉、古山,营兵和义从的各个屯长,数十人挤得满满当当。连屠野狼、呼衍奴、乌义这几个少年也在角落里站着,认真地看着。
吕布坐在主位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我知道,你们都在想——北假,打不打?”
他环视帐中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有些人心里有想法,但没说出来。”
帐中安静,没人吭声。
“你们都是我军的顶梁柱。”吕布的语气缓了缓,“今天召集你们,就是以北假打不打为题,教教你们为将之道。”
他端起碗喝了口水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你们说说——何为为将之道?”
帐中安静了片刻。众将面面相觑,没人敢先开口。
吕布笑着,语气温和:“都放松,今日不讲军中规矩。想到什么都可以说,说错了不怪罪。”
吕布缓缓喝水,静静地看着众人思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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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顺第一个站起来,依旧板着脸,声音冷硬:“为将之道,令行禁止。士卒能战,在于勤练;阵形不乱,在于严明。”
吕布点头,没说话,目光转向阿骨。
“末将,”阿骨起身抱拳,吕布摆摆手:“坐下说,不整那些虚的。”
阿骨便坐下,想了想,缓缓道:“我以为,为将者,当明己、知敌、辨势。我说不出大道理,以我在塞外当商队向导为例——前面鲜卑人打仗,就应该退回来。知道自己的本钱,赚钱了见好就收,不能贪;亏钱了,该断则断,及时止损。”
“我觉得带兵打仗,和带商队、做生意,道理应该是一样的。看不清自己的实力,摸不清敌人的虚实,辨不明局势的走向,迟早会栽大跟头。生意亏的是本钱,仗打输了丢的是命!”
帐中安静,众人若有所思。
张猛接话:“阿骨说了我想说的,明己、知敌、辨势。我……好像还做不好。”
马六接口:“我觉得还需明敌情、明地形、明进退。”
豆六斤站起来,抱拳,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激昂:“为将者当奋勇杀敌,当尽忠职守。大人不嫌弃我降人出身,当我是自己人,我就拿命还。”
吕布见豆六斤开始表忠心,笑着挥手,示意他坐下。
屠巾万站起来,抱拳,声音沉稳:“汉人说‘识时务者为俊杰’,为将者自当为大人尽忠——”
吕布摆手:“不说这些虚话。”
屠巾万顿了顿,改口道:“属下以为,为将之道,首在知胜知败。为将者,要能看出胜机,也要能看出败兆。看出胜机,才能抓住时机;看出败兆,才能及时收手。”
他叹了口气:“属下当年在屠巾部,不是看不出危险,而是看到了,却总想着——再等等,再看看,也许还有转机。结果等来的,是败局。属下就是……决断太迟。”
吕布笑着安抚他坐下。
王敢站起来,有些拘谨:“都尉,我不知道什么是为将之道。但我知道,应该令行禁止。都尉安排的任务,要不打折扣地完成,不能有丝毫懈怠;上了战场,更要听令行事,不能擅自做主,只要大家都能令行禁止,该冲就冲,该守就守,何愁打不了胜仗?”
王敢的话刚说完,人群末尾的乌义便忍不住抢着举手发言,声音清脆:“像大人那样神勇无敌,骑射无双,带着大伙战无不胜,那便是一个大大的将军!”
众人哄笑。
吕布也笑了,鼓励道:“你要能好好练习技艺,好好读书,我必让你当个大大的将军。”
乌义大声应诺,脸红扑扑的,兴奋得直搓手。
吕布笑了笑,目光再次扫过帐中众人,见众人皆不再发言,便开始点名:“云长,你来说说,何为为将之道?”
关羽站起来,抱拳,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年轻人的谦逊:“羽以为,为将之道,首在忠义。忠于职守,义不负人。其次知兵,知天时、晓地利、明敌情。羽从都尉一年,所学甚多,但自觉尚浅,不敢妄言。”
吕布看着他:“我知云长忠义,必能忠义不负。今日畅所欲言,有想法可畅所欲言。”
关羽犹豫了一下,又道:“还要能决断,临阵决机不犹豫,当进则进,当退则退。北假若为都尉基业所需,羽愿为先锋;若仅为争地,则当三思。”
吕布点了点头,目光转向魏续。
魏续脖子一缩,讪讪道:“姐夫……大家都说得很好,我……我没有补充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