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平二年四月十日,侯成率左军义从自富平南下。
侯成自出了大营,没了吕布在跟前管束。此番吕布只令其武装探查、招揽豪强、接应投效者,并未严限行止。在侯成看来,这便是“见机行事”——吕布也确是此意。
这般一想,他更觉如脱缰野马,再无半分拘缚,当即传令全军,放开手脚纵马驰骋,一路向南疾进。
自古军中最重资历。五个义从千户里,侯成跟吕布最久,资历最老。每次分拨兵甲、补充兵员,都是左军先挑。加上数年大小战事磨下来,左军骑兵骑射、列阵、冲战,样样拿得出手。
此前吕布在富平城外大破两千羌骑,新起的羌胡叛军被吕布迎头一击,知道富平有能战汉军,便缩回山中不再冒头。侯成所过之处,路无大敌,只偶有小股羌骑游荡,皆被他挥军一鼓荡平,顺手收拢牛羊粮草。
侯成行军也颇有章法,遇山岭沟壑便绕行避开,不与险阻纠缠。每日驱驰五十至八十里,不过六日,已南下三百多里,深入安定郡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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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十六日,大军于道旁休整造饭。义从们下马喂水,啃干粮,三三两两散坐在草地上。
侯成正与乌义席地而食,忽有斥候引着一伍甲士奔来 —— 正是此前奉吕布之命,携贾诩书信前往祖历招揽张绣的义从,还是他手下的兵。
侯成心中一动,放下水囊开口问道:“你们去祖历递书,情形如何?”
为首义从躬身行礼,据实回道:“回侯千户,我等携贾先生书信求见张绣,他倒是肯出面相见。只是看完信后,只说朔方苦寒僻远,胡风甚重,不愿远赴。托我等给贾先生和都尉带好,便将我等打发回来了。”
侯成听罢,双目陡睁,怒色腾地涌上脸庞,拍地起身:“好个不识抬举的东西!朔方苦寒?凉州遍地羌胡,又比朔方好到哪里去?奉先哥看重他,才遣人礼请,他竟敢以此等借口推脱,分明是瞧不起我吕部人马!”
他越说越气,越气脸色越差,旁边几个义从屯长面面相觑,没人敢接话。
他一把拽过身旁羊皮地图,铺在地上,厉声问道:“祖历在何处?离此地多远?”
义从不敢隐瞒,伸手指向图上:“从此处往西南,二百多里,便是武威郡祖历县界。”
“好。” 侯成一掌拍在地图上,意气骄横,“你等前头引路,我亲率大军去祖历瞧瞧,到底是何等人物,竟敢轻慢我家都尉!我带大兵‘相请’,看他这回肯不肯随我回朔方!”
乌义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,这时忍不住开口:“侯叔,都尉命我们探查北地、安定局势。祖历已是武威郡了,跨郡而行,怕是不妥当吧?”
侯成扬声一笑,不以为意:“都尉命我等南下,祖历虽属武威,但还在富平南边,算不得违令。再说,都尉欲招揽那张绣,我们去看看,要是能带人回来,也是功劳一件。”
乌义年少,一向对吕布敬若天神,吕布的事比什么都大,闻言便不再劝,反倒点头赞同:“叔说得有理。”
侯成三两口啃完干粮,翻身上马:“都别磨蹭了,吃完了就赶路。往西南,去祖历!”
有送信义从带路,五百义从弃了原定路线,昼夜兼程,四日内奔行二百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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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二十日,大军行至祖历东北三十余里处。前方斥候忽然飞马来报:“千户,前方五里道中,有五六十羌骑正在围攻一辆马车,车旁有十数个护卫,快顶不住了。”
侯成勒住马,略一思索:“既然当道碰上了,能救就救一把。加速行军,杀过去!”
五百义从骤然提速,马蹄声如闷雷卷过原野。
五里路,转眼便到。
侯成策马冲在最前,远远看见一伙羌骑,围着辆马车呼喝怪叫打转。车旁倒着几具尸体,车旁护卫已死伤殆尽,情势危急。
羌骑听见马蹄轰鸣,抬头一看,漫山遍野的骑兵压过来,顿时吓得四散奔逃。
义从们追上去,一阵砍杀,五六十羌骑丢下二十来具尸体,其余仓皇遁入山林。
侯成也不追击,勒马停在马车旁,挥手让人围住。
“车里什么人?出来说话。”
车厢微晃,帘子轻挑,先走出两名侍女,随后扶下一位妇人。
侯成、乌义等人目光一落,尽皆怔住。
但见那女子年约二十多,容貌极美,身姿丰腴绰约,肤如凝脂,鬓若堆云,一双眼波婉转清丽,眉宇间自带几分温婉妩媚,又藏着一丝惊惶,气度雍容,绝非寻常乡野女子。一身素色布裙,难掩身段风华,落在尘土血染的战场之上,竟如瑶池谪仙,夺目慑人。
女子缓步上前,敛衽一礼,声音轻柔却不失镇定:“妾乃祖历张济之妻邹氏。诸位将军仗义相救,妾感激不尽。不知将军是何方部属?”
侯成回过神,眉头一挑:“张济?那张绣是你何人?”
邹氏轻声道:“张绣乃妾夫君之侄。诸位若能送妾返回祖历张氏,张氏必有重谢。”
侯成摸了摸下巴,故作沉吟:“送你回祖历?倒也不是不可。我正要去祖历,顺手的事。”
邹氏却轻轻摇头:“非是祖历。妾与族人欲往东行,投中郎将董卓处。我夫君在其帐下为将。如今羌胡叛军正围攻祖历,去那里便是自投——”
她话没说完,侯成脸色已经变了,语气陡然转厉:“你说什么?你们是要去投奔董卓?”
邹氏见他神色突变,心头一紧,知晓言语触怒对方,当即闭口不言。
侯成嘿嘿冷笑,越想越气。好个张绣,推脱不愿来朔方,原来早已打定主意投奔董卓!董卓不过败军之将,就算眼下做了中郎将,又岂能与奉先哥相提并论?此人当真有眼无珠!
他眼珠一转,陡然生出一个主意,当即挥手喝道:“来人,将夫人请回车上,两个侍女留下。”
邹氏大惊失色:“将军!你这是何为?”
侯成理也不理,翻身上马,意气扬扬。
义从们一拥而上,把邹氏推进马车,拉起车帘。两个侍女被留在了车外,面面相觑。
侯成调转马头,对乌义道:“走,回富平。”
乌义催马近前,满脸疑惑:“侯叔,不是说来招揽的吗?现在带他叔母回去,怕是不妥吧?”
侯成满脸得色:“张绣看不起奉先哥,看不起咱们朔方,他想投董卓。这人没眼光——董卓怎么能跟奉先哥比?咱们就把他叔母带回去,看他来不来朔方。”
乌义迟疑:“可这……”
“有什么不妥的?”侯成打断他,“他若识相,便带着叔父张济一起来投朔方,到时自然归还;他若不肯归顺,那就不是自己人,还管他叔母不叔母的?”
他瞥了一眼马车,嘿然一笑:“再说,这女人长得这般漂亮,到时候献给奉先哥做妾,也不算辱没了她。”
乌义先是一怔,随即双眼发亮,连连点头,满脸认真:“侯叔说得是!大人神勇无双,这女人虽漂亮,给大人做妾,还是她高攀了!”
两个平素便对吕布奉若神人、唯命是从的家伙,对视一眼,顿觉英雄所见略同,心中满是默契。话题一转,立时从劫人之事,转到夸赞吕布勇武无敌、气度盖世之上,越说越是投机。
至于邹氏,乃至张济、张绣怎么想,自然抛诸脑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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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祖历县东二十里处,一场厮杀刚刚结束。
地上横着百余具羌胡尸首,残肢断臂散落一地。几个受伤的羌胡被补了刀,哀嚎声渐渐低了下去。
张绣勒马立在土坡上,浑身是血,手中铁枪枪尖还在往下滴血。
他年约二十余岁,身长八尺,面容刚毅,猿臂蜂腰,眉目间带着一股英锐之气。身上皮甲被砍了好几道口子,所幸未伤及皮肉。
张绣本为祖历县吏,去年羌乱骤起,金城贼寇麹胜趁乱斩杀县令刘隽,全县溃散。张绣不逃不避,隐忍数月,于年初寻机刺杀麹胜,为县令报仇。此事一出,他的忠义之名传遍武威、安定,乡里少年纷纷来投,他趁机收拢族人、部曲、徒附,聚起数百劲卒,据守祖历。
月初,叔父张济自关中送来急信 —— 董卓已被重新起用,拜为中郎将,辅佐皇甫嵩讨伐入寇三辅的凉州叛军,令他速速率部前往会合,共图功业。
张济与他虽为叔侄,却情同父子,又是董卓心腹,投奔过去,远比依附外人更为稳妥。
张绣正愁祖历无险可守,离叛军大本营金城郡又近。张济书信来的正是时候,自是打定主意投奔叔父。
故而这些时日,他一直在整顿部曲、筹备粮草。恰在此时,吕布使者携贾诩书信抵达。张绣心中早有定计,便以 “朔方苦寒” 为借口,随口推脱,打发使者离去,仍一心一意整顿行装,准备东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