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六,傅节派往安定临泾的信使返回富平,同行的还有一队杨氏骑士,风尘仆仆抵达城外。
为首的杨氏族人礼数周全,言辞谦和,当面致意:
“吕都尉遣人辟召我杨氏,宗族上下感念厚意。只是故土基业难舍,族人世代扎根安定,不敢轻易远徙,只得婉谢都尉美意。薄备骏马百匹,聊表寸心,以谢都尉垂青。”
吕布闻言,面色如常,拱手道:“杨氏盛情,我愧领了。”
百匹骏马,说送就送。这手笔,连吕布都有些意外。
他当即吩咐设宴,款待杨氏来客。席间谈笑风生,宾主尽欢。杨氏的人住了两日便告辞离去,吕布亲自送到城外,再三致谢。
送走杨氏的人,傅节面色略显窘迫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开了口:“都尉,我与杨氏相知多年,本以为……”
“这不怪你。”吕布抬手打断他,语气平静,“杨氏随手一送就是百匹骏马,可见家底厚实。看不上朔方,也不难理解。”
傅节点头附和,低声补充:“杨氏虽无朝中高官显贵,却世代盘踞安定,族中部曲、仆僮逾千。若是征发宗族徒附、佃客,短时间内便可拉起一支数千人的步骑队伍,战力不容小觑。”
吕布了然,摇头苦笑:“这样的族势,不到万不得已,不会投我朔方。”
“是我给都尉添麻烦了……”傅节面带愧色。
“无妨。”吕布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百匹骏马,这份礼可不轻。杨氏虽不来,心意我领了。”
杨氏虽然婉拒,但傅节送出的信并非全无回音。
另有王氏、钱氏两家,规模不大,各只有不到两百人,平日里一有动荡便躲进山中结寨自保。这次接到傅节书信,两家相继赶来投效。
吕布对他们的到来很是高兴,他照样设宴款待,问明各人所长,妥善安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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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止傅节,贾诩所修书信,收获颇丰。
除却祖历张氏那桩意外,得罪张绣、张济,其余各处邀约皆有成效。
诸如梁氏、胡氏、段氏等地方望族,纷纷做出回应。
他们或三五人,或十数人,陆续抵达富平。
说实话,吕布也不知道这些人有没有真才实学。但人家能来,估计都是看在贾诩的面子上,自然不能冷着脸。何况,能来就是态度,能不能用,日后自然见分晓。
吕布来者不拒,一一热情接待。
这一日,安置了一批汉阳杨氏的年轻人,吕布回到堂中,贾诩正慢悠悠地喝茶。
贾诩放下茶碗,淡淡道:“都尉不必太过看重这些人。各地大族送来的,大多是旁支庶出、宗族次等子弟。”
“他们自幼粗通文墨礼法,做些梳理户籍、粮秣账目的小吏;或是自幼习射、弓马娴熟的,入伍做个军吏,都是可以的。但像德容那样能独当一面的,或是名动一州的俊杰,那是不可能来的。”
随着贾诩讲述,吕布也渐渐明白了这些世家大族的行事准则与生存逻辑。
那些有官爵名望倚仗、势力遍及州郡的世族,一切谋划皆以宗族存续为核心:既有依附长官、认下举主名分的政治诉求,借官府庇护家门、稳固乡里权势;也有为族中旁支、庶出子弟寻一条乱世上进的出路;更深藏分头下注、多方布局的算计,将族人散入各方势力,分摊风险,保全宗族根本。故而进退有余,取舍从容,只遣旁支子弟前来。
对吕布而言,这些世族送来的子弟益处实实在在:源源不断的士族后生、文法小吏、弓马武士涌入麾下,补足幕府人手、充实军中底层吏职、编织地方人脉,为原本偏重边军武夫的班底注入新鲜血液,制衡胡汉义从,让整个势力结构更加稳固。
而安定杨氏,则属于另一类。其族势远超傅、李这类地方小族,却又比不上那些有高门官爵倚仗的顶级世族。只能依托乡土坞堡、私兵部曲扎根本土,以武力自守,割据一方。他们从不轻易攀附任何诸侯,也不贸然押注朝堂派系,既不举族投效旁人,亦不愿公然得罪,只求闭门自固,安稳守业。
即便是杨氏这样不肯来投的豪强,也并非全无用处。他们虽不依附,却也不愿得罪吕布。日后若要购买马匹、粮草,或是借道通行,与杨氏这等地头蛇打交道,总比与陌生人周旋容易得多。
贾诩最后又补了一句:“其实,即便没有我写那些信,以都尉今日的权势,只需寻稳妥中人居中传话,那些大族多少也会给些面子。”
吕布豁然开朗,缓缓颔首:“先生所言极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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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连数日,前来投效的人络绎不绝。
这些世家子弟像是约好了一般,隔几日便有一家抵达富平。吕布连日设宴,陪着喝酒、说话、问询、考量,忙得脚不沾地。
吕布来者不拒,热情礼遇每一支前来投效的宗族子弟,问询所长、考量才干,再依个人意愿与本事划分去处:
通晓文书律法者,归入府中充当从吏,跟随帐下僚属处置公务;
勇武善射、愿行伍从军者,编入军中,踏实历练,积攒军功出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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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日晚间,吕布带着一身淡淡酒气,缓步走回县署后院。
庭院清幽寂静,晚风微凉,避开了前堂的喧嚣应酬。
他脱下外袍,准备洗漱歇息,忽然想起邹氏便安置在后院厢房之中。
这几天忙得昏天黑地,他几乎忘了她的存在。也不知道她这几日过得如何,整日被关在屋里,怕是忐忑难安。
他想了想,抬脚往偏厢走了几步,又停住了。
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一身酒气,衣襟上还沾着酒渍。
这副模样过去,怕是要把人吓得不轻。
他转身对跟在身后的亲兵道:“明日记得提醒我,请那邹氏共餐。”
亲兵应了一声。
吕布不再多想,回屋歇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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