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风是闷的,吹在脸上像一块没拧干的毛巾。账上的夏天刚开了个头,街面上的夏天先闷起来了。
报亭老板把新到的报纸往架子上摞,头版翻来覆去就那几样:房子的事,票子的事,角落里再补一点天气。
街上的人说话都比平时慢半拍,话到嘴边先掂一掂,掂完了还是绕回那两个字上头去。
有人站在报亭前把头版从头看到尾,看完没掏钱,末了买一张行情小报,折成四折揣进兜里,走前还嘱咐一句:“明天可别来晚了啊。”
那人三十来岁,衬衫后背湿了一片,出了报亭又站住,把兜里的小报抽出来展开看一眼,再折上,再揣回去,这才蹬上自行车走了。
报亭老板应着,手上继续摞他的报纸,摞得整整齐齐,像一堵随时要塌又总不塌的墙。
证券部门口的黑板立在树荫底下,上面的数字是粉笔写的,写数字的人一早擦一遍,再一笔一笔描,粉笔灰落了满肩。街坊没人打听他姓什么
都管他叫描板的。有人凑近了问:“明天给个准话呗?”描板的把板擦一磕:“明天的事,明天描呗。”
有人路过,念了一声:“九百九十八。”
声音不大,像怕惊着树上的什么东西。树下的老人摇着蒲扇,半天叹出一句:“割不动咯。”旁边有人接:“不割,躺着。”
老人没再接话,把扇子在腿上拍了拍,接着摇他的扇子。树荫挪了挪,围着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黑板上的粉笔字还立在那儿,等人来看,也等风来。
房子的事,新闻里说,上头出了文,紧了一紧。报上的字不多,就一句;胡同口的话不少:有人骂骂咧咧,嫌管得晚;有人背着手看,看一会儿,踱回家去,关上门自己算账。
修车摊的大爷把收音机拧大,一条听完又拧小,说了句
“该紧就得紧呗”,低下头接着补他的胎。
街角的煎饼摊支了块新招牌,红漆写的:牛市套餐加俩蛋。排队的人里有人多嘴:“那熊市呢?”
摊主头也不抬,拿勺子往鏊子边上一点:“熊市省蛋。”
队伍里笑成一片,摊主自己不笑,摊饼的节奏一点儿没乱。加俩蛋的生意反倒比往常好,摊主打蛋的时候一个都不少,收钱的时候多看人一眼,像在核对什么行情。
片场这头在洛杉矶,六月的太阳毒,厂区外面晒得发白。
转场前的空当,通告单松了一天半,转场的箱子在空地上码了半人高,箱子上贴着编号,摄影机单独一箱,镜头一箱,灯光组的线一盘一盘捆得结实。
板房里的电扇摇着头,吹得页子直响,王井拿镇纸压住,把攒了小半个月的文件摊开,一页一页翻,翻到要紧处就拿笔画个勾。
元泉的电话是傍晚打进来的,那头电视声乱哄哄的,她把声音拧小了:“井哥儿,街面上俩学问:一个‘要不要割’,一个‘要不要买’。你们家那么大个钱袋子,搁哪儿呀?”
王井翻过一页账:“哪儿也不搁,先睡觉。”
“睡着踏实呀?满街的人这会儿都瞪着眼呢。”
“账上没人动,就睡得着。”
“小报卖得比冰棍快,我路过瞧了一眼,标题比戏还热闹呢。”
“热闹归他们,活儿归我们。”
元泉在那头笑出了声:“行,人家数钱,你们家数枕头。这话我记下了,回头饭桌上讲给大伙听,比说书还有趣呢。”
电话挂了,板房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页子翻动的响声。
前世他见过这行情的两头:跌的时候人心凉,涨的时候人心烫,两头都有人把家底押上去。这一世他懒得押一头,只想把自家门口的地基看住。
板房的门这天下晌被敲响过一回。进来的人先递名片,张梓怡的名片,人跟在名片后头进的门。
她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,白衬衫扎在牛仔裤里,进屋先把带来的一瓶红酒摆上桌,标签冲着他,是纳帕谷的年份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