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沉?小沉你怎么了?”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喊着。
“……没事。”陈沉咬着牙,额头上全是冷汗,“妈,我煮的面沸出来了,回头跟你联系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心脏还在被攥着,由刚刚的持续性,转为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的节奏本身被那只“手”同步了。心跳一下,它攥一下。
陈沉捂着胸口,缓缓蹲下身。
“是你吗?”
心脏又紧了一下。
“你也……对不起你妈?”
这一下攥得格外的重!
陈沉闷哼一声,单膝跪在了地上。眼前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但在这片黑暗和嗡鸣之中,他捕捉到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……
一种情绪!
不属于他自己的情绪,是愧疚,来自一个陌生人的愧疚。
他跪在地上,大口喘息。
“我懂了。”他的声音在发颤,“你没来及跟你妈妈说‘对不起’。”
心脏的攥握慢慢松开了,像是一个紧紧攥着拳头的人终于慢慢舒展了手指。
陈沉撑着灶台站起来。
锅里的面已经有些坨了,他把两碗面端上桌。
似乎找到了与“舍友”链接并交流的突破口,陈沉尝试着沟通起来。
“兄弟,同是天涯沦落人,咱聊聊呗,我要是说中了,你就回应一下。”
一下,很轻的一下,陈沉再次感受到了心口的轻抚。
通过这种特殊的方式,通过一句句是不是的问答,通过心脏被一下下的轻抚,陈沉一点点拼凑出了神秘“舍友”的人生。
他也是只身来这座城市打拼的人,比陈沉早几年,做的是销售,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三四万。那时候觉得钱来得容易,花得也痛快。换最新的手机,租更好的房子,请客吃饭、带妹shopping从不看账单。
后来行业不景气,业绩下滑,收入腰斩。但消费习惯已经养成了,降不下来。信用卡刷爆了就开始撸网贷,一个平台借不出来了就换另一个。利息滚着利息,本金叠着本金。
等他意识到问题的时候,已经欠了将近四十万。
他开始拼命还钱,白天跑销售,晚上送外卖。
但不管怎么还,欠款的总数就是降不下去。
辛辛苦苦一年到头,一核算欠款,不但没少,反而多了。他每个月还进去的钱,将将只够利息。
终于,他还是扛不住了,借新还旧的操作因为很多平台断贷而无法延续。
接着是催收。
正规平台还好,最多就是打电话。
那些不正规的平台,手段就多了。打给公司,打给同事,打给客户,把P过的照片群发给通讯录里的所有人,上面写着“老赖”“欠钱不还”……
他工作丢了,朋友疏远了。
不敢接电话,不敢看短信,不敢出门。
最后那天,他在这间屋子的客厅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。给妈妈写了一条很长的信息,写了删,删了写。最后也没有勇气对妈妈说出那句“对不起”。
他在客厅的吊扇上,系了一根绳子,迈出了人生的最后一步……
陈沉感受着“舍友”的故事,沉默了很久。
碗里的面已经坨成一团,窗外的天色暗下来,屋里只有抽油烟机那盏昏黄的小灯亮着。
“兄弟,吃面吧。”陈沉低声说着,“如果以后有机会……能见到你妈妈,我会带给她一句‘对不起’!”
那一晚,陈沉睡得很沉。
那种熟悉的疲惫感包裹着他,像沉入一片很深的湖底,水面之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。
早上醒来,他的身体沉重无比。
干装卸这么长时间了,应该已经适应了啊?
可这种疲惫不单单是肌肉的酸痛,还有一种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的倦怠,像有东西在他睡觉的时候从他的身体里抽走了什么。
可不管多累,生活总是要继续。
每天到物流园打工,成为了习惯,也成了陈沉现在维系生活来源的唯一手段。
他现在能轻松扛起一百斤的水泥袋,肩膀上的茧已经磨起来,像一层铠甲。
面对催收的本事也渐渐完备,陈沉总结出一条经验,当他不躲不藏、把底牌全部亮出来的时候,催收反而没有什么可以威胁你的了。
想到这里,他索性把手机铃声也打开了,这是他逾期以来第一次把手机从震动状态调回到铃声……
傍晚收工回小区,陈沉又看到了那个独自坐着的阿姨,就那么坐着,一动不动,神情空落落的。
周围的老人来来往往,下棋、打牌、聊天……
可没人跟她说话,她也不理会任何人,像是这个小区里的一座孤岛。
陈沉没觉得奇怪。
世界之大,无奇不有。
他自己所经历的事,尚且无法解释。
大活人望天,岂不显得太过正常。
推开大门,熟悉的左肩胛骨痛感袭来。陈沉轻轻摇着头,仿佛这已经成了602欢迎他的一部分。
忽然,心脏猛地一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