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沉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短信,愣了好一会儿。
“网上看到你处理凶宅的帖子”——自己什么时候发过帖子?
他打开浏览器,搜索了自己的名字加“凶宅”两个字。翻了两页,还真的在本地一个论坛上找到了这么一个帖子,标题是《宜静里有个年轻师傅,专门处理凶宅,亲测有效》。帖子内容写得不长,但把他夸得跟真大师似的,说他不收高价、不摆架子、真心实意帮人解决问题。
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,看不出是谁。但帖子里提到了“赵女士家的案子”,陈沉一下子就知道是谁发的了——
顾姨。
601那位烫着小卷、穿着碎花衬衫、热情得让他招架不住的老太太,几天功夫就把他能跟“那边”打交道的事儿传遍了整个小区,现在看来,似乎不止是小区,连网上都传出去了。
陈沉叹了口气,捏了捏眉心。
他现在连风水基础入门的那本《金锁玉关》都没看完,罗盘上的字也还没认全,更别提懂不懂、能不能融会贯通了......
但他又不能完全拒绝——万一这人真是有什么困难呢?万一跟张磊、跟孙明浩一样,是个走投无路的人呢?
他想起周守心刻在罗盘背面的话:但问其人生前何事未了,代为了之。
况且,他现在需要收入。
装卸日结一天两百块,吃饭、房租是够了,但要凑齐三十多万的欠款,靠装卸恐怕得干到下辈子去。
陈沉给那个号码回了短信:【明天上午方便吗?我先过去看看。】
对方几乎是秒回:【方便!谢谢您!地址是XX区XX路XX花园XX雅苑,您到了打我电话。】
第二天一早,陈沉给刘头打了电话请假一天,然后坐公交去了短信里的地址。
这个小区跟他住的宜静里完全不是一回事儿。从外立面就能看出来是高端住宅,门禁系统严格,门卫盘问了他半天,最后还是委托人李先生打电话到门卫室才放他进去。
刚走到目标住宅的不远处,陈沉就看到李先生在门口等着了。
与自己相仿的年纪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,头发打理得很整齐,皮鞋擦得锃亮。整个人看上去温文尔雅,是那种常年坐办公室、没什么棱角的长相。
但他的眼眶下面有一圈很重的黑,很明显,是连续好几天没睡好觉的暗沉,积在眼底下面,像淤血一样。陈沉认得出这种暗沉——他被催收的第一个礼拜,每天看到的镜子里那张脸就是这样的。
“陈师傅,麻烦您跑一趟。”李先生冲陈沉伸出手,握了握,“我姓李,李承泽。您请进。”
一梯一户的设计,13楼电梯出来就是玄关。
陈沉换鞋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细节:鞋柜最显眼的那一层,摆着一排女式拖鞋,棉麻质地,一排整齐的浅灰色,干净利落。
他踩进屋,跟着李承泽穿过玄关转到客厅。
视野一下子打开了。
客厅挑高接近三米,是个开阔的大平层。南北向都是整面的落地窗,阳光毫无保留地照进室内,采光好得惊人——大半间客厅都被暖融融的光线铺满,脚下的实木地板被晒出温润的蜂蜜色泽。
从南向落地窗到入户门的整面墙,被一个巨型鱼缸完全占据。陈沉从未见过住宅里摆着这么大的鱼缸:它并非人们常见的独立水族箱,而是定制的嵌入式设计,从地板直抵天花板,宽度至少有八米。缸里的水是活的,过滤系统低低运转着,水波从落地窗一侧缓缓流向入户门;缸底铺着细白沙,几丛水草随波轻轻摇曳。各色游鱼穿梭其间,陈沉认出其中几种曾在极地海洋馆见过。如此壮观的水景竟能搬进家里,足见主人财力雄厚。
陈沉定了定神,收回目光,闭眼感受宅子的氛围。渐渐地,右肩胛骨传来一阵微微疼痛感。他想起林栀说过“凭肩胛骨的痛感辨灵体生前的性别”——痛感的左右对应着鬼的性别,右肩痛,说明是女鬼。
念头一动,他顺势去捕捉头部的感觉。
头顶没有压迫感,太阳穴也没有紧箍感。这意味着,屋里的存在并无凶恶之气。
陈沉仍在凝神感受着。
“陈师傅?”李承泽见他站在客厅迟迟不往里走,有些疑惑,“您是不是感觉到什么了?”
“李先生,您能先跟我说说情况吗?”陈沉睁开眼,在沙发上坐下。
李承泽在他对面坐下,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。陈沉注意到,他的指尖正微微发颤。
“我妻子——”李承泽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上周走了。”
陈沉点了点头。至少他对性别的判断是准确的,但他没有打断对方。倾听时保持沉默,是他在与孙明浩一次又一次“交流”中练出的分寸感。
“她叫方晴,是一家供应链管理公司的创始人之一。我们认识时,她的事业已经做得很好了。我那时候在小公司做行政,收入一般,没什么前途。她说没关系,让我辞了职去她公司帮忙。我去了之后,她安排我做市场部副总监。”
李承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显然在极力克制情绪。
“这套大平层是我们婚后一起挑的。她喜欢大落地窗,喜欢视野开阔的地方。所有的装修方案都是我按照她的喜好设计的——她喜欢泡澡,我就把主卧浴室设计得大一些,安装了按摩浴缸。她喜欢鱼,我就找人定做了这个鱼缸,她非常喜欢。”
陈沉的目光落在那面从地面通到顶的鱼缸上,又点了点头。
“房子去年年底装好,我们春节后搬进来的。起初一切都好,公司业务稳步增长,她虽忙,精神状态还不错。但是过了一阵子后,她开始不对劲了:不爱说话,晚上总失眠,就算睡着了——”
李承泽顿了顿,眼神落在茶几上一个玻璃杯上。杯底还剩小半杯水,看样子放了好几天,水面浮着一层细灰。
“睡着后也总说梦话,含含糊糊的听不清。有时还会突然坐起来,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,我叫好几声她才有反应。我劝她去看医生,她总说最近太累,过阵子就好了。”
“公司情况呢?”
“公司一直在发展,业务越来越多,我们也越来越忙,有时应酬到很晚才回家。”李承泽的手指攥紧了些,“我看她压力太大,就把家里的活全揽了。每天做饭、泡浴盐、准备睡衣,尽量让她回家后什么都不用操心。”
陈沉顺着李承泽的话在脑中勾勒这个女人的形象:事业成功,丈夫体贴,住着合心意的大平层——一切本该完美。
但肩胛骨的微微刺痛提醒着他,这个女人已经死了......
“上周末,”李承泽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,“她说不舒服,想早点休息。公司实在太忙,我送她回家后,又回公司加班到十二点多。回来时去卧室看她——”
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浴室门虚掩着,灯还亮着,水从门缝漫出来。我推开门,她躺在浴缸里,水已经满得溢出来了。她之前提过最近偶尔吃安眠药,但我真不知道那晚她吃了多少——”
李承泽没再说下去。他低下头,双手交叉攥紧,指节捏得发白。
陈沉被这沉默的气氛压得有些喘不过气。
直到李承泽重新开口。
“她留了封遗书,在床头柜上,压在手机下面。”
他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,边角已经被捏得起毛,显然被反复翻看了很多次。
陈沉接过信封,抽出信纸。
字迹工整,每一笔都很用力,完全不像一个赴死之人的潦草绝笔。
“承泽:
对不起。
当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,我应该已经在水里睡着了。别救我了,我不想再醒过来。
你先别哭,听我把话说完。你知道的,我最怕你哭,你这个人,平时话不多,可心里的事情比谁都重。
谢谢你这些年对我的照顾。每天早上起来,餐桌上永远有你准备好的早餐。每天晚上回来,浴缸里永远放好了热水。你把我照顾得像个公主。别人只看到一个女人在外面指手画脚,像个男人一样拼,可没人看到你,才是那个一直托着我的人。
公司里的那些闲话,我都听到了。说我在外面如何“放得开”,如何为了单子什么都能做。有些是真的,有些是被人添油加醋的。但不管真假,有一点我从来没有动摇过——我心里只装着一个人,就是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