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些事儿,最好是在晚上看。”陈沉说着,“白天阳气重,有些东西看不出来。”
他不等李承泽找新的借口,补了一句:“我现在出发,到您那儿差不多九点。小区门口碰面,您看行吗?”
李承泽那边安静了几秒。陈沉能听到他的呼吸声,轻微的、有规律的,就像上午第一次在楼门见到这个人的印象——没有棱角。
“行吧。”李承泽说,“麻烦您了陈师傅。”
“不麻烦,一会儿见。”
陈沉挂了电话,推门而出,下楼的脚步比平时更重一些,震得声控灯竟一层一层都亮起来。
他先找了何曼,拿到方晴的日记,给何曼的解释是:今晚去验证一件事,如果验证成功,明天跟她说。
九点整,陈沉在这座高档小区门口与李承泽碰了面。
李承泽换了一身家居服,看起来刚洗过澡,头发还有点湿。他看到陈沉的时候微微一笑,点了点头,跟上午一样斯文客气。
“陈师傅,晚上看跟白天看有什么不一样吗?”
“夜里更安静。”陈沉说,“很多东西白天不会出来,到了戌时之后才活跃。”
这是他胡说的,因为,今晚他要感知的,根本不是鬼。
李承泽把他请进了楼。电梯到达十三层的时候,他对着那扇入户门侧身,把陈沉让了进去。
大平层的灯全亮着。
陈沉走进去的一瞬间,右肩胛骨的刺痛与上午一样,像一个女人在幽暗里急促地呼吸。他站在玄关处往客厅看,展现在眼前的是那面巨大的水景鱼缸与落地窗外的万家灯火。
只是在灯火之下,他不再是上午那个还在寻思“什么因”的净宅师傅。
他知道了因,他今晚是揭露这个因的审判者。
“李先生,您说这房子的装修方案是您按照方晴的喜好设计的,对吧?”
李承泽站在客厅中央,点了点头,“对,当时做这个设计花了些时间。”
“鱼缸的位置是谁定的?”
“我定的。”李承泽说,“西南角承重墙不能打,鱼缸只能往那个方向延伸。而且那个位置正好对着入户门,方晴每天回家第一眼就能看到。”
“浴室呢?”
“户型本身就是这样。东南角是主卧套房,浴室只能在那里。”
陈沉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。他在客厅里慢慢地走了一圈,走到鱼缸面前站住。水波从西南往正西方向流动,过滤系统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
“李先生,您懂风水吗?”
李承泽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,眼轮匝肌微微收缩了一下,极其短暂的一瞬,他说,“我其实不信那些东西。”
陈沉转过身,面对着李承泽。他的个头跟李承泽差不多,但装卸工作练出的那层硬肉裹着他的骨架,让他的站姿比李承泽多了几分沉实。
“我给您讲个故事吧。”
李承泽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“有一个女人,她事业很成功,但她的丈夫在她公司里混得不太如意。丈夫因为心里不平衡,染上了赌瘾。可是他怕啊,他怕妻子知道,他怕属于自己的安逸日子一去不复返。于是他想到一个一了百了的方法——他要让妻子死,让那份安逸,永远的属于自己。”
“但他不能直接动她,这样会被查出来。所以他另辟蹊径,以装修新房为幌子,按照一个让她万劫不复的风水格局来设计这套宅子。”
陈沉边讲边在屋里走着方位,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讲一个跟二人毫不相关的故事。
“东南角的浴室,做成一个招引烂桃花的风水格局,同时还能兴旺自己的赌运,发一笔不义之财。西南到正西的大鱼缸,安排成大水脉,专伤贤妻良母的精神与身体。方向精准,差一丝一毫的位置都不行。这不是凭喜好能瞎蒙出来的布局,这是专门学过的人才能算出来的风水杀局。”
“运转这个局,短则三个月,长则三年。”陈沉竖起三根手指,“住进这间宅子后,他的妻子在生意场上开始遭遇烂桃花,还发生了意外越界的事儿。这一切都是风水的影响,她自己却全然意识不到。与此同时,这个局也开始蚕食一个贤惠女性的精神与身体。她越撑着想要对所有人负责,精神上的压抑就越往骨髓里扎。”
“而这位丈夫,他需要怎么配合呢?他只是不吵不闹不闻不问。他用他的‘包容’和‘体贴’,加速了妻子的崩溃。他知道公司里在传她的闲话,但他就是一个字都不问,他只是每天早上给她做早饭,每天晚上给她放洗澡水。丈夫越是这样,妻子就会越愧疚。她越愧疚,就越抑郁。这就是他们搬进这套宅子之后的全部婚姻。”
由于间断性的耳鸣,陈沉停顿了一下。
“后来,她在这套房子里服下安眠药,在浴缸里溺亡了。留了一封遗书,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头上。她到死都不知道,害她的,就是这座宅子。而设计这座宅子的人,就是她每天感恩的枕边人。”
客厅里很安静。
陈沉在讲述的时候,感觉到强烈的耳鸣,一阵一阵的。但他并未表露,而是坚持着将故事讲完。
李承泽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的脸在吸顶灯的强光下显得苍白,苍白的底色里,眼睛是湿的。
眼泪从他苍白的面颊上滚下来,跟客厅的灯光碰在一起,亮得有些刺眼。
李承泽在颤抖,整个身体都在抖,这种抖不是装出来的,像从骨头缝里往外筛糠一样地抖。
“方晴的遗书,你读了多少遍?”陈沉开口问道。
李承泽没有回答。
“她说她对不起你,你就信了?”由于耳鸣的厉害,陈沉说话间踉跄一下,差点跌倒,“她到死都在为了让你心里轻松一点,而你做了什么?”
李承泽跪了下去。
没有声泪俱下的咆哮忏悔,而是一个人身体里的力瞬间全部被抽走,直直地沉下去,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他就这么跪在那个巨大的鱼缸前,两只手在身前撑着身体,肩膀和背脊像一座塌了的桥。
陈沉直勾勾地看着他。
一秒、两秒......
良久。
陈沉掏出方晴的日记本,摔到李承泽面前,“李承泽,你该听的话不在我这里。”
陈沉发现,从刚刚开始,自己每说一句话,耳鸣都会越发的强烈,鼓膜的痛感直入大脑,疼得他冒冷汗。
他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,强撑着鼓膜的疼痛走出房间,把余下的全部沉默留给了房间里的男人。
走在小区的路上,冷风灌进来,陈沉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湿透了,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。鼓膜的痛感在缓解,耳鸣也消除了。
回到宜静里,已经是深夜。
客厅里很安静,他坐到沙发上,把罗盘掏出来在茶几上摆放好。罗盘在昏暗的月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,黄铜盘面反射出一圈淡淡的光。
陈沉闭上眼。
大平层的鱼缸水景,李承泽跪在地上的样子,方晴的日记本,那行越写越潦草的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”......
所有画面一层一层地叠上来。
他睁开眼,翻开自己的笔记,写上了一句——“人心才是世间最凶的煞”。
一个男人用“爱”把活人逼死的真相,触感比任何鬼的次声波都真实。
合上笔记本,陈沉把手臂搁在沙发扶手上,又闭上了眼。
今晚真的太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