娇娇在山脚清风镇打了个盹,天没亮就被街上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勾了起来,一路打听着走到青梧城门口——清风镇本就是青梧城外、进山必经的那个落脚点。
天刚蒙蒙亮,青梧城门口的茶摊刚支起炉子,一壶水还没烧开。
城门口已经坐了一个老乞丐。
老乞丐穿得破破烂烂,怀里揣着一根竹杖,脚边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破碗。别的乞丐都趴着要钱,他偏不——坐在墙根下,慢悠悠地啃一串糖葫芦,啃得啧啧有声。
守城的小兵看不过去,嘀咕了一句:“老丈,你这糖葫芦哪来的?”
“化缘,化缘;”老乞丐把糖葫芦往怀里一藏,一本正经道,“贫道路过贵宝地,见施主面相极好,特来化一串糖葫芦。”
小兵:“……你管这叫化缘?”
老乞丐也不答,眯着眼看向官道尽头,笑了:“来了。”
官道上,远远地走来一个白点。
白点走得不快,一步,一步,还时不时停下来,看看路边的野花,踩踩道边的积水,再抬头望望天。走近了,才看清是个赤足的少女,裹着白斗篷,发丝在晨光里近乎透明。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,怀里还抱着一根——在路边捡的、光秃秃的树枝。
她走到城门口,停下来,仰头看城门。
城门很高,青石的,上面刻着三个大字。她不认得字,但认得那三个字旁边、深深浅浅刻着的一道抓痕——足有两丈长,边缘磨得发亮,不知道被多少只手摸过。
“好大的猫。”她认真点评。
城门口卖馄饨的大娘听见了,笑出声:“姑娘,那可不是猫抓的,是几十年前一头妖兽留下的。城里人都说,那是护城兽的爪子印,摸一摸能沾福气。”
“哦。”灵娇娇点点头,踮起脚够不着,又跳了一下,还是够不着。她想了想,很郑重地对城门鞠了一躬,“你好呀,我先记着你,等我长高了再来摸。”
城门上那三个字,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。
就在她弯腰的时候,城门两侧的早市里,几道身影不动声色地动了。
城墙根下,一个蹲着啃烧饼的汉子抬起头,露出半张脸,剑眉星目——他往脸上抹了两把灰,换了身粗布衣裳,可那双眼睛里的锋芒,藏不住。他看了看城门下的白斗篷少女,把烧饼往怀里一揣,起身,不远不近地缀上了。
街角,一个卖药草的小摊后头,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低头翻着药材,指尖极快地捻着一根银铃系带。他瞥了一眼那个背影,又低下头,嘴角弯了弯:“还知道弯腰鞠躬……行,没白教。”
茶摊灶台边,一个围着围裙的帮工正往灶里添柴,火光映着他的脸。他往城门方向看了一眼,手里的柴火纹丝不动。
对面的酒楼二楼,一个摇着折扇的公子哥推开窗,看着那个白点,笑了:“哟,来了。”他折扇一合,“啪”地敲在窗沿上,“本公子今天心情好,谁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——”
他身后,一个灰扑扑的店小二探头:“公子,您今天不是要去收租吗?”
“收什么租。”公子哥翻了个白眼,“我今天要去看热闹。老五,你机关鸟备好了没?”
店小二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头鸟,嘿嘿一笑:“早备好了,就等妹妹进城。”
城里,比外面热闹一百倍。
灵娇娇一脚踏进青梧城的街市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青石板路两边是挤挤挨挨的铺子,卖布的、卖刀的、卖胭脂的、卖烧鸡的,吆喝声一浪接一浪。热气腾腾的蒸笼掀开,白雾裹着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“好香。”
她正要往烧鸡摊那边冲,目光忽然被一样东西钉住了。
街角,一个老汉支着糖葫芦架子,红彤彤的糖葫芦插在草靶子上,在晨光里亮晶晶的,像一串串红玛瑙。
灵娇娇的脚,走不动了。
她盯着糖葫芦看了很久,久到老汉都忍不住问:“姑娘,来一串?”
“多少钱呀?”
“三文。”
她低头,从包袱里掏出掌门临下山时塞给她的钱袋,认认真真数出三枚铜板,放在老汉手心里,又认真地补了一句:“谢谢。我第一次见到糖葫芦,你卖得真好。”
老汉被她夸得一愣,咧嘴笑:“姑娘头回来青梧城吧?慢点吃,别急着咬,先舔,等糖壳化一化——”
话没说完,一道影子突然从人群里蹿出来,一把抢走娇娇手里的糖葫芦,撒腿就跑。
是个小乞丐。灰扑扑的,赤着脚,跑得飞快,边跑边把糖葫芦往嘴里塞。
娇娇愣在原地,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,又看了看那小乞丐的背影。
她没哭,也没喊,直接追了上去,“哎——你等等!”
小乞丐回头一看,见她还追,跑得更快了,一边跑一边含糊不清地喊:“别追了!糖葫芦还你了还不行——唔,好吃!”
“不是——”娇娇追得磕磕绊绊,差点撞上卖菜摊,“你、你慢点跑,当心摔着!”
小乞丐:“……”
他跑过三条巷子,娇娇追过三条巷子。他躲进一条窄巷,娇娇也跟进窄巷。他实在跑不动了,扶着墙直喘气,回头看,那个白斗篷少女也扶着墙直喘气,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他,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。
“你……”小乞丐喘着气,把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往身后藏,“你还追!追到了我也不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