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泪落下来的时候,娇娇自己都没反应过来。
她只知道自己握着萧晚晴的手,看着那个苍白少女疼得蜷成一团、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的样子,心里酸得厉害。那种酸跟吃山楂不一样,不像是嘴巴里冒出来的,倒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——像她小时候在冰窟里,听见外面有人喊她名字,却怎么也醒不过来的时候,那种又急又疼的酸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一个刚见面的姑娘这么难受。
她只知道,这个姑娘在疼。
这个姑娘的手凉得像冰,指尖还在抖,可她还是咬着唇,一声都不肯喊出来——像在怕谁听见了会担心。
娇娇鼻子一酸,眼眶一热,一滴眼泪就滑了下来。
“啪。”
很轻的一声。
泪珠落在萧晚晴的手背上,却没有散开——它凝住了。
那颗泪珠在烛光里晃了晃,竟慢慢凝成一颗米粒大小的冰晶,剔透,泛着一层极淡的寒光,像一小片凝固的月光。
宴厅里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冰晶轻轻一颤,像有了生命,“啪”地一下碎开,化作一片细碎的光点,落在萧晚晴心口。
萧晚晴“唔”了一声,猛地攥紧了胸口的衣襟。
然后,所有人都看见了一幕让他们终生难忘的场景——
她心口处,一道血红的咒印忽然浮现出来,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,疯狂地扭动、挣扎,发出“嘶嘶”的声响。那咒印的颜色极深,红得发黑,像一层凝固的血痂,正死死缠着那颗小小的心脏。
冰晶化作的光点落在咒印上。
咒印猛地一缩,像被烫到了一样,发出凄厉的尖啸。它拼命地扭动、反扑,血光暴涨,试图把那些光点吞掉。
可那些光点太亮了。
它们一点一点,渗进血色咒印里,像滚水浇进冰雪,把那层凝固的血痂一层一层地烫开、剥落、化开。
咒印挣扎得越来越弱,颜色越来越淡,最终,“噗”的一声,碎成一片红光,消散在夜风里。
萧晚晴剧烈地喘了两口气,攥着衣襟的手指慢慢松开。
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,可那双眼睛里,那盏将熄未熄的灯,忽然又亮了几分。
“我……”她怔怔地摸着心口,轻声说,“不疼了。”
丫鬟们如蒙大赦,连忙上前,七手八脚把脸色仍白的晚晴扶去了后堂,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躺下。
宴厅里,静得连烛花爆开的那一声,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不知是谁先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去,紧接着,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——满堂的锦衣宾客,腿一软,齐刷刷地跪了一地。
有人哆嗦着喊:“圣、圣体显灵!”
有人磕头如捣蒜:“小的有眼不识泰山!”
钱满贯瘫在椅子上,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半天挤出一句:“……我、我刚才是跟圣体大人吵架了?”
没人理他。
萧震岳站在原地,看着女儿恢复血色的脸,又看了看那个赤足的少女,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两下。
他一步步走到娇娇面前。
“扑通”一声,堂堂青梧城主,双膝着地,跪在了她面前。
娇娇吓了一跳,赶紧去扶他:“城主伯伯,你跪我干什么?你快起来!地上凉!”
萧震岳没有起来。他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,声音嘶哑:
“灵姑娘……萧某对不起你。”
“这顿饭,是鸿门宴。”
娇娇愣住:“鸿门宴?那是什么宴?好吃吗?”
“……不好吃。”萧震岳的声音里带了哽咽,“萧某设这宴,本是想……请你入府,用你的血,为晚晴续命。”
宴厅里,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娇娇眨了眨眼:“用我的血?”
“是。”萧震岳闭了闭眼,像卸下了压在心头很久的一块石头,“晚晴中的是噬心血咒,天下无药可医。萧某求遍名医,散尽家财,都没用。”
“她发病的时候,子时一到,整个人疼得在床上打滚。三更天,全府都能听见她咬着被子闷哼的声音——她怕吵醒我,疼死都不肯喊出声。”
“萧某抱着她,抱着那个疼得浑身发抖的孩子,一夜一夜坐到天亮。萧某是金丹境的修士,可萧某救不了自己的女儿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:“后来……血月教的人找上门,说圣体之血可解百咒,只要取你一滴血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,重重地磕了个头,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:
“萧某知道这是害人,可萧某……做不到看着女儿去死。”
“萧某想着,只取一滴血,不伤你性命……萧某连匕首都磨好了,就放在书房里——”
他声音越来越抖,最后几乎说不成句。
满座死寂。
娇娇站在原地,看着跪在地上的城主,又看了看床上那个刚刚恢复血色的少女,半天没说话。
她蹲下来,跟萧震岳平视,认真地问:
“城主伯伯,你是想喝我的眼泪吗?”
萧震岳一愣,抬起头,怔怔地看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