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记得。
孤儿院画室的蜡笔盒,底层总掉这种灰。
小满画画时,总用炭笔压着蜡笔,说“黑能盖住所有颜色”。
他沿着巷子走,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他没去停车场。
他去了孤儿院。
铁门没锁。
他推开门,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。
是陈昭。
“你确定要签?这之后,你连名字都不能出现在院里了。”
林知夏的声音很轻:“我知道。”
他停在窗边。
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照在桌上。
一张纸,摊开着。
是孤儿院资产转让协议。
受益人:小满。
林知夏的笔,悬在签名处,没落。
陈昭没催。
他站在她身后,左肩的夹克还湿着,袖口沾着灰,像昨天那场雨,没干透。
程砚没进去。
他站在门外,看着窗内。
林知夏忽然抬头,望向窗外。
她看见他了。
没惊讶。
没躲。
只是轻轻把笔放下了。
她起身,走向角落的画架。
画架上,压着一张纸。
是小满的画。
画的是她,站在院门口,提着水桶。
睫毛画得极细,一根一根,像风里抖动的蛛丝。
林知夏把那张画,轻轻撕了。
纸片落进垃圾桶。
她转身,走向门口。
程砚没动。
她走到他面前,停了三秒。
“你画过我吗?”
他张了张嘴,没声音。
她没等答案。
她伸手,从他外套口袋里,抽出一张纸。
是那张捐赠记录。
林知夏母亲的名字,旁边,有一行小字,被铅笔轻轻描过,几乎看不见:
“此子已无用,资产归程氏,孩子送走。”
——程母的字。
她没说话。
把纸还给他。
然后,她转身,走回院里。
门在她身后,轻轻合上。
程砚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张纸。
纸边被他捏得发皱。
风从巷口吹过来,卷起地上一片枯叶,贴着他的脚边,转了半圈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右手,无意识地,攥着一支笔。
炭笔。
笔身磨得发亮。
笔尖秃了。
他想起来了。
这是他大学时,送给林知夏的那支。
他说:“画不出来的,就用黑来填。”
他没带它来美术馆。
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,进了他口袋。
他低头,看见笔杆内侧,有一道极浅的刻痕。
不是他的字。
是她的。
用指甲,刻的。
“你记得的,是我没画完的。我记着的,是你没说出口的。”
他站在原地,没动。
月光落在他手背上。
那支笔,突然断了。
笔尖,掉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