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在画室的墙上,用蜡笔画了七个人。
圆圈围得歪歪扭扭,像孩子用尺子比着画的,但没画直。妈妈、爸爸、护士阿姨、程叔叔、陈叔叔、沈阿姨、程奶奶。七个人挤在一块,手拉着手,脸都画得圆乎乎的,眼睛是两个黑点,嘴巴是弯弯的弧线。中间空着一张椅子,椅子腿没画完,只留了两道斜线。
林知夏推门进来时,蜡笔还滚在地板上,沾了灰。她没说话,蹲下身,把蜡笔一支支捡起来,放回铁皮盒里。盒盖上贴着“儿童美术捐赠”的标签,边角卷了,墨迹褪了,但还能看清“林氏基金会”几个字。
她没批评。也没问。
只是走到墙角,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新蜡笔——蓝色的,笔身还带着塑料膜没撕。她蹲在墙边,手腕悬着,没碰那七个人,只在窗框外侧,画了一只手。
手是侧影,指节修长,掌心朝下,正从窗外递进一盒蜡笔。蜡笔盒是铁皮的,和她捡起来的那盒一模一样。
画完,她没擦。也没看。
转身时,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,留下一道灰印,像被风吹过的旧脚印。
那天晚上,陈昭带了三个人来。
律师、调查员、录音师。没穿西装,穿的是棉夹克,袖口磨得发白。他们没敲门,直接从后院翻墙进来的。门锁是老式的,陈昭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钥匙,插进去,轻轻一转,咔哒一声,开了。
沈知遥家的客厅灯还亮着。
电视里正放着她上个月的访谈,笑得像朵开在玻璃罩里的花:“我爱程砚,他给了我艺术的翅膀,也给了我一个家。”
陈昭站在玄关,没动。录音师按下播放键。
音频从手机里流出来,是沈知遥的声音,低得像在哭:“……她总在画里。程砚的画里,林知夏的影子,比我还真。我穿红裙子,他画我,可眼神是看别人的。我生了孩子,他连抱都不抱,只说‘孩子像她小时候’……我连当妈妈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录音停了。
沈知遥从沙发上站起来,高跟鞋踩在地毯上,没声。她手里攥着一张照片,是小满五岁时的,穿着粉裙子,站在游乐园的旋转木马前,笑得眼睛都没了。
“你们想干什么?”她问。
“非法收养。”陈昭说,“你没有监护权。孩子生母是苏晚,护士,三年前病逝。你伪造了亲子鉴定,伪造了出生证明,用林家破产的补偿金买通了医院。”
沈知遥的嘴唇抖了一下,没哭,也没喊。她把照片贴在胸口,像贴着最后一块补丁。
“那你们呢?”她突然笑,“林知夏捐了家产,你呢?陈昭,你手里那本账,你敢拿出来吗?你怕她恨你,所以才一直不说话?”
陈昭没答。
他转身,对律师点头。
三分钟后,警笛从巷口传来,红蓝光透过窗帘,把墙上的全家福照得忽明忽暗。
沈知遥没跑。她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小满站在台阶上,没穿外套,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。她手里攥着一枚徽章,银的,边缘磨得发亮,上面刻着“苏晚·护士·1998”。
“阿姨,”她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我妈妈,叫苏晚。”
沈知遥的呼吸停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没声音。
小满没等她回答,转身走了。脚步很轻,像踩在棉花上。
陈昭跟上去,没说话,只是脱下夹克,披在她肩上。
风从巷口卷过来,吹动门框上的一根蛛丝,轻轻晃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