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没有预兆。
程砚跪在后山的泥地里,伞骨一根根拆下来,指尖被锈铁划出细痕,血混着雨水,滴在苏晚的衣冠冢前。伞是旧的,伞面破了三处,伞柄缠着褪色的麻绳,是他大学时林知夏亲手系的。他一直没换。
伞骨内侧,刻着两个字:林知夏。
他没发现。
直到今天,他才用指甲抠开那层被雨水泡软的漆皮,看见底下那行细如发丝的刻痕。他盯着看了很久,像在看一幅被水洇开的画。
陈昭撑着一把新伞,从林荫道走过来。鞋底沾着泥,裤脚湿了半截,左手无名指的疤在雨里泛白。他没说话,把伞递过去。
程砚没接。
“这不是伞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是她的遗物。”
陈昭的手停在半空。伞柄上的水珠,一滴,落在程砚的肩头。
程砚继续拆。第九根伞骨,卡在伞骨接缝里,他用了三分钟才掰开。那根骨上,有半截蜡笔印——是小满画的,红黄交错,像一团没烧完的火。
陈昭终于开口:“你发烧三天了,林知夏今天早上问过你。”
程砚没应。
“她没问你为什么跪在这儿。”陈昭说,“她只问,小满有没有吃药。”
程砚的手顿了一下。
雨声大了。
陈昭没再劝。他把新伞放在墓碑旁,转身走。走之前,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断伞骨,没拿,只是用指尖摩挲了一下那道刻痕,然后轻轻放回泥里。
他走后,程砚才把最后一根伞骨埋进土里。
他没哭。
只是跪着,额头贴着苏晚的墓碑,像贴着一块冰。
雨停了。
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泥地上,像撒了一层金箔。
小满从树后探出头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,脚上是林知夏去年送的旧球鞋,鞋带断了一根,用麻绳系着。她手里攥着一根伞骨,是程砚埋掉的第九根。
她没跑,也没喊。
她蹲在墓碑边,用蜡笔在伞骨上画。
画的是林知夏。
蹲着,低头,手捧着一盏灯。
灯是蜡笔画的,黄得发亮。
小满画完,把伞骨贴在胸口,蹭了蹭,像在暖手。
她转身,朝孤儿院走。
林知夏在晨光里扫院子。
扫帚是竹制的,磨得发亮,柄上缠着一圈旧布,是她自己缠的。她扫得很慢,一下一下,像在数落叶。
小满站在院门口,没进来。
她把手藏在身后,低头看鞋尖。
林知夏没回头,但扫帚停了。
“画得不好。”小满说。
林知夏没问她画了什么。
她走过去,蹲下,伸手,轻轻摸了摸小满的头顶。
“你画的是我?”
小满点头,眼睛没抬。
“你记得我教你画的第一幅人像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幅画,你藏哪儿了?”
小满没答。
她从背后掏出那根伞骨,递过去。
林知夏接了。
伞骨上,蜡笔画着她抱着小满的姿势——她自己都没画过这个角度。
她盯着看了很久。
画里,她的手,是颤抖的。
“你画的时候,”她轻声问,“是不是在想,我为什么总不抱你?”
小满没说话。
她只是把脸埋进林知夏的衣角,肩膀轻轻抖。
林知夏没动。
她只是把伞骨攥紧,指节发白。
那根伞骨,内侧,有一道极细的凹痕。
她没注意。
直到她转身,准备回屋,伞骨在晨光下翻了个面。
内侧,贴着一张极小的胶片。
像老式相机的底片,只有指甲盖大小,边缘卷曲,被雨水泡得发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