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黎画廊的地窖比想象中更冷。
陈昭用撬棍敲开第七扇门时,水泥块簌簌掉在林知夏的鞋面上。她没躲,也没说话,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张脸。袖口的灰线又松了,垂在手腕边,像一根没系紧的绳子。
门后不是仓库,不是暗室,是七幅素描。
画纸泛黄,边角卷曲,像被反复摩挲过。每幅都画着同一个女孩——七岁,扎着歪辫子,蹲在石阶上数蚂蚁,抱着书在长椅上打盹,仰头看星星时睫毛上沾着露水。画风稚拙,却每一笔都稳,像有人盯着她,看了整整一年。
右下角,签着“苏晚·1998”。
陈昭的手顿住了。他认得这字。当年林家破产前,他曾在林父书房见过一叠旧画稿,落款一模一样。他以为是林知夏小时候的涂鸦,没多问。
小满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她手里攥着一支蜡笔,蓝得发灰,笔身裂了道细纹。
“老师,”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画里的人,“这幅……你抱书那张,影子里多了一双手。”
林知夏没动。
她走近,指尖悬在画上,没碰。
画中女孩的影子,确实多了一双手——修长,指节分明,掌心朝下,轻轻搭在她肩上。那不是幻觉,是有人在原画基础上,用极淡的铅笔,补了上去。
陈昭低头看自己袖口。灰线,和程砚那件衬衫的补丁,一个颜色。
“你早就知道?”他问。
林知夏没答。
她转身,去拿画。
就在她弯腰的瞬间,地窖的灯忽地一亮。
“苏晚?”
声音从楼梯口传来,冷得像冰水泼进地缝。
程母站在那里,穿一件墨绿丝绒长裙,颈间还戴着那枚翡翠胸针——林知夏七岁那年,曾在孤儿院的慈善晚宴上,见过它。
“你偷走本该属于她女儿的光。”程母一步步走下来,高跟鞋踩在碎水泥上,咔哒、咔哒,像倒计时。
林知夏站直了,手里还攥着那幅数星星的画。
“你女儿?”她问。
“沈知遥。”程母冷笑,“我花三千万买下她,让她嫁进程家,不是为了让她活在你影子里。”
林知夏没动。
她记得那年冬天,孤儿院来了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,说要资助一个“有艺术天赋的孩子”。她被选中,领到一支新蜡笔,蓝得发灰,笔身裂了道细纹。
她没告诉任何人,那支蜡笔,是她偷偷藏起来的。
“你资助过我?”她问。
程母一愣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林家的女儿?”
林知夏没回答。
她把画轻轻放回原位,转身要走。
程母突然冲上前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:“你知不知道,当年那场火灾,是你父亲自己点的!他贪污了基金会的钱,我逼他交出账本,他却把证据烧了!苏晚是孤儿,她根本不是你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知夏打断她。
她抬起眼,第一次直视程母。
“我知道苏晚是你资助的第一个孩子。我知道你后来后悔了,因为那年冬天,你没再来看她。我知道你把她的画全锁在地窖,因为你怕看见她,就像看见你当年没救下的自己。”
程母的手松了。
她嘴唇发抖,却说不出话。
林知夏没再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