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把椅子摆在孤儿院门口，木头被风吹得发白，刻着“程砚”两个字，边缘磨得圆润，像被人反复抚摸过。蜡烛插在椅面上，火苗静得像凝固了，不晃，不跳，不灭。
林知夏坐下时，裙摆沾了点泥，是早上送小满去学校时踩的。她没拍，也没换。小满靠在她怀里，头抵着她胸口，呼吸轻得像猫。孩子手里攥着一支蜡笔，笔芯是空的，但指尖还沾着一点蓝，像凝固的天空。
陈昭站在二十步外，手里捏着一份纸。纸边卷了，是被反复展开又折起的痕迹。法院的章盖得红得刺眼，批捕令，程母。他没走过去。他怕一动，风就把蜡烛吹灭了。
钟楼响了。第十九声。
风忽然大了，卷起几片枯叶，贴着地面滑过，停在椅脚边。小满抬头，眼睛没看钟楼，也没看蜡烛，只盯着林知夏的侧脸。
“他没来，是因为他还在画。”林知夏说。
小满没应声。她把蜡笔翻了个面，笔尾的塑料壳裂了道缝，露出里面一截浅灰的芯。她用指甲轻轻抠了抠，没抠动。
“画什么？”她问。
林知夏没立刻答。她望向钟楼顶。那幅画，是程砚去年冬天画的，被装在防雨玻璃框里，钉在最高处。阳光斜着照下来，把画里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画中人站在风里，手里递出一支蜡烛，烛火已灭，只剩一缕灰。而林知夏的影子，正抱着一个小女孩，朝光走。
她记得那天，程砚站在梯子上，手抖得厉害。她问他：“你画的是谁？”
他说：“你。”
她笑了，说：“我哪有那么好看。”
他没回。梯子晃了一下，她伸手去扶，他却躲开了。
“你怕我碰你？”她问。
他低头，没看她，只说：“你别上来。”
她没上。她站在底下，看着他把画钉好，然后转身走了。没说再见。
钟声停了。风也歇了。蜡烛的火苗，忽然矮了一寸。
小满忽然说：“我画过他。”
林知夏转头。
“在画室。你不在的时候。”小满声音很轻，“我临他的画，临了三百多张。他画的树，他画的门，他画的……你。”
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折得极小，边角都磨毛了。展开，是铅笔速写——一个女人坐在窗边，低头缝衣，窗外是槐树，树下站着一个男人，画板上空着，笔悬在半空。
和拍卖厅那幅长卷，一模一样。
“你从哪来的？”林知夏问。
“他丢在画室垃圾桶里，被我捡了。”小满说，“他说，这画，不该被看见。”
林知夏没动。她记得那支笔。是她十七岁生日时，送他的。他收了，没画过一次。
蜡烛的火，又矮了一寸。
陈昭动了。他朝前走了一步，纸在手里捏得发皱。他想说话，想告诉她程母的罪证，想说林父的遗书是伪造的，想说他手里有录音，有银行流水，有程母和沈知遥母亲的密谈——可他没说。
他只是停下，看着那支蜡烛。
火苗，开始晃了。
不是风。是烛芯自己在抖。
林知夏伸手，没去碰，只是轻轻说：“他画的，不是我。”
小满眨了眨眼。
“是光。”林知夏说，“他画的是，我站在光里的样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