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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对照看人

撬门的那个,已经被停职了。柳长河看着陈默,站在外面的那个,从头到尾没报过警、没向上级汇报,甚至没有告诉你那位好朋友,任档案管理员的顾晚晴。小陈,你给我讲讲,这是什么心理?

陈默迎着他的目光。

我在等人。他说,等他自己收手,或者,等他把东西拿走。

可他拿走的,是能定他罪的证据。

即便资料没了,但账不会消失。陈默说,复印件我有三份。少了档案室那份,证据链断不了。

你就这么笃定他会去撬门?

他在档案室的调阅登记上做了手脚,陈默说,补票的人,一定会去撕票。

柳长河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下,摇头:安静,木讷,无背景,年年考核,一次基本称职都没有,也一次都没有。他把杯子放下,我干了二十多年纪检,什么人没见过。你这个人,太干净了。

干净还不好吗?

干净是好事。柳长河身体前倾,胳膊肘撑在桌上,可你干净得不对。一个躺平的人,不该有你这种状态。腊月二十七晚上,周世成在办公室跟你说话,你出来的时候,步子没有一点乱。被人拿前程威逼利诱的人,走路不会这样。

窗外,暮色一点点压下来。

陈默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,这个问题他不知该怎么解释。毕竟若没有古玉的事,他真的会因此担惊受怕,本意是想安稳干到退休的他,根本就不想牵扯进这些破事里。

但现如今,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,在离开之前他只想把集团里的这片乌云给捅个稀巴烂。

柳组长,您找我喝茶,就为了说这个?

柳长河没有继续纠缠陈默性格变化的事,为了两件事。

第一件。他竖起一根手指,盛恒背后还有人。赵家只是车,但帅不在这儿。核销审批签字的是谁,你清楚。但那个人身后的手,我们还在查。这场棋,车已经被弃了,帅还在盘上。他看着陈默,年前查不完的。年后你会很难受,接总账的人,是要对每一笔旧账签字的。

第二件事。他顿了顿,声音放缓了些,腊月二十七晚上,往来结算明细的台账,离开过档案室一夜。登记簿上,没有这笔记录。

陈默的后背,几不可察地绷紧了。

这是他今天第一次,身体先于语言做出反应。

柳长河看在眼里,摆了摆手:记录我压下了,没有记入报告。我提醒你一句——往后你再调资料,查证据,先想想怎么销底。

他站起身,把白瓷杯拿去水池冲了冲,倒扣在窗台上。做完这一切,他背对着陈默,像是随口一提:

腊月二十四上午,我去见过陈国栋。退休的老会计,总要聊两句。

陈默站着没动。

聊到最后,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柳长河转过身来,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落在他脸上,表情看不出深浅,他说——他带的这个关门弟子,是他三十四年里见过的,最静的一个人。

静得,柳长河一字一顿,像在等什么东西,醒过来。

回去的路上,陈默走得很慢。

天已经黑透了,办公楼门前的路灯已经亮起来。古玉贴着胸口,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点,像一颗贴着皮肤的小小的心跳。

宿主。

终端的声音在脑内响起,还是那副平静的腔调。

检测到宿主心率持续偏高。建议调整呼吸——的修行,还需要努力。

陈默站在路灯底下,缓缓吐出一口白气。

柳长河这个人,你怎么看?他在心里问。

直觉敏锐度超出常人平均值四点二个标准差。终端顿了顿,建议:保持距离,保持诚实。这类人识破谎言的概率很高,但识破诚实的概率,为零。

等什么东西醒过来……陈默低声重复了一遍师父的那句话。

师父知道什么?

一个核了三十四年账的老头,说他静得像在等什么东西醒过来——是老会计的直觉,还是,别的什么?

口袋里的手机震了。陈默接起来,那头先传过来的是师娘的笑骂声,说老头子一下午都在擦他那套没人用的茶具。

明天除夕,来家里吃饭。陈国栋的声音带着酒气,像是已经先喝上了,你师娘炖鸡,让你带瓶好酒。

顿了顿,老头压低了声音,那声音突然就不像酒话了:

顺便——早点来。有点事,我只想讲给你一个人听。

是老辈子人讲过的故事。

关于灯的。

电话挂了。

陈默握着手机,在腊月二十九的夜风里站了很久。远处传来零星的、性子急的孩子提前放响的炮仗声,一下,又一下,像某种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