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在档案室外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
他明白宋建平的潜台词，签字的时候他就不清楚，签完两年也没人找过他，调岗之后他什么也记不清了。那句过得挺好，是躲避，也是提醒，提醒陈默不要再追查下去。
经办人没见过自己经办的业务。五笔钱，三双手签字，可能没有一双知道这钱到底买的是什么。
这不是一笔糊涂账。这是一笔每个人都只拿一段的账，就像那七盏灯，每家只守自己那一盏，谁也看不见整条街。
陈默回到工位，把宋建平这三个字写进了备案稿的备忘栏，后面加了一个括号：（不接触，仅备查）。
写完，他看了一眼斜对面。李坤正对着电脑，屏幕上是清理台账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稳。
五笔钱，三个经办。一个内退，一个装聋，一个还在干着应付上级的漂亮活。
隔了一天，周世成把陈默叫了上去。
周世成气色依旧很好，桌上摆着一杯新茶，热气直直往上走。
专清的事，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，集团督导组三月要下来看进度。贺总的意思，二月底，先报一版阶段性成果。
三月末的期限，提到了二月底。整整一个月时间，就这么直截了当的从他手里拿走了。
阶段性成果，周世成笑着说，不用太细。挂账类清到哪儿报哪儿，结清类——他顿了顿，象征性说两句就行。集团要的是态度，不是账本。
通知的要求是逐笔清理。陈默说。
逐笔清理是三月末。周世成端起茶，二月这版，是报进度，不是报结果。你连着两个周末都在加班，我都知道。别把自己绷断了。
这句话说得很暖。暖得像一只手，轻轻搭在陈默的肩上。
陈默看着那份文件。二月底，阶段报告。如果这版报告上写了结清类往来已核查完毕，未发现异常，那三月剩下的日子，就没有理由再去翻启元的凭证了。
上面的刀伸出来了，但没有砍人，只是把桌子锯短一截，让人够不着。
陈默说，二月底我报。
周世成笑了：我就说嘛，你办事稳得很。
不过结清类，陈默接着说，我核得快。五笔启元的，凭证昨天刚调齐，清理说明这几天就写完——正好赶上二月底这版，逐笔附依据，一并报上去。
茶杯停在周世成嘴边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……好啊。他放下杯子，该细的地方，细一点也好。
您说过，方案做细一点。陈默说，我记着呢。
晚上，第二本总账落平。
费用账，杂事堆里最容易藏事的册子。陈默一笔一笔钩下来，没钩出事——干净得让人想给记账的人鞠个躬。那当然也是师父的册子。
任务·守账：第二本，清。薪火值+50，当前440。
炼气初期，进度：14%。
宿主近三日有效静功时长上升。终端说，但白天心不散，夜里功不长。
白天没工夫散。
所以得长在夜里。终端说，闹中静第一层，宿主已入门。但第二层不在夜里，也不在静里。
在哪？
在快里。终端说，等一件必须快的事来了，宿主就懂了。
陈默把总账放回柜子，关灯下楼。他不知道的是，这件必须快的事已经在路上了——就印在一张红头纸上，正在往他桌上走。
第二天上午十点，李坤抱着一摞文件过来，最上面一份是红头的，刚从综合办领回来的，还带着打印机的热量。
陈哥，集团办的文，走咱们部里的会签。部长说，凭证档案归总账会计管，让你签一下字。
《关于开展档案数字化建设工作的通知》。
陈默一页页看下去。
为提升集团档案管理现代化水平，集团决定分批开展存量档案数字化扫描工作，委托专业外包服务机构进场实施。第一批：集团本部及权属公司近三年会计凭证、账簿及重要经济合同。
进场时间是下周一。
通知最后一条：各部室应指定专人负责档案交接，与外包机构逐批办理交接确认手续。
确认单附在最后。交接内容、批次、数量、经办人签字栏。财务部那一栏空着。
陈默捏着那页纸，站在原地，很久没动。
原件活不过三月。他一直以为是黑手，是深夜，是撬棍。
结果什么都不是。
是一份红头文件，一个合规的数字化项目，一家下周一进场的外包公司。凭证装车，拉走，扫描，归位，中间隔着的每一天，每一页，都够换一遍资料。
光太亮了，他差点没看见光里藏着的那把刀。
宿主，终端轻声说，心率在迅速提升。
陈默把确认单翻到最后一页，看着那个空着的签字栏。
这次他们要的，还是他的签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