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接近下班的时候他才回来，把改好的方案放在了陈默桌上。
我们双方领导沟通过了，他顿了顿，就按陈总的意思办，工期方面我们会加派人手，尽力完成。
陈默在方案上签了字，又在下面添了一行：档案室对接人，顾晚晴。每册交接、比对、签字，须全程在场。
第二天，部长打来电话，依旧是领导的三字箴言：“来一下”。
周世成坐在桌后，手边一份文件——那份《专项清理阶段情况（一）》，上面有综合办收文的红章和编号。他的脸色不算难看，但那种不算难看，在波澜不惊的领导脸上，本身就是一种难看。
你这份报告，他把文件往前推了推，上面领导来电话了。
说什么？
问咱们专清报告怎么连结清的款项都附了五笔凭证依据，周世成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，说重点不突出。历史遗留专项清理，主要清的是挂账。现在结清的款项一笔一笔往上写，人家觉得咱们工作量不饱和。
通知的名字叫往来款项专项清理陈默说，结清的往来，也是往来。
话虽然是这么说——周世成的语气放缓了，放得很缓，像在哄，但报告是给上面看的。上面看什么？看进度，看结果。你写这么细，一页一页的凭证依据，谁看？回头再给你扣一个工作方式简单的帽子，犯不上啊。这样，你赶紧改一版，把结清类这部分撤下来。
部长，陈默说，改不了。
周世成的手指忽然停了，本来还不算难看的脸此刻已经沉得快要滴出水来。
报告已经进了系统，综合办编了号，入了台账。陈默语速得很快，但语气很平稳，要改收了文的东西，得走文件变更流程，写明变更理由，原编号作废，再重新收文，重新编号。一进一出，都会留痕。
他抬起头，盯着周世成那双已经快要喷出火的双眼：您说，是改了显眼，还是不改显眼？
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，有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，叽叽喳喳叫了一阵，然后被烦躁的周世成泼了一杯水吓走了。
……你先回去吧。周世成对着陈默项赶苍蝇似的摆摆手。
晚上九点，第三本总账在灯下摊开。固定资产账，从椅子桌子到打印机，陈默一笔一笔地核。整理干净的账本有一种很畅快的感觉，就像是清晨起来走在刚扫完雪的路面上那样舒爽。
守账任务，3/12。
炼气初期，进度：18%。
薪火值：490。
周五上午，综合办的小姑娘送来一份文件，顺便还带了一句：董办发过来的，说是让你们参考。
又是一份红头文件，《关于专项清理阶段报告有关事项的提示函》。
陈默站在工位上，一页一页看。措辞很客气，客气得不像是在下达指示——报告应聚焦历史遗留挂账事项已结清款项的核查情况可作简要说明，不必逐笔列示建议下一期报告注意详略取舍。
通篇没有一个字说陈默的报告有错，它似乎只是单纯想让报告变得精炼，想让无关紧要的事情省略，把已结清的事项从台账里的白纸黑字，变回档案室里没人翻的废纸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，在拟稿人那一栏，并不是董办秘书，而是另一个名字。
贺东川。
棋盘上的帅终于忍不住主动开口了。但不是命令，也不是电话，更不是把人叫上楼，而是一纸措辞客气的提示函，走了正规的流程，盖了应有的章。
他坐回工位，看着窗外。楼下的停车场，德泰的货车正倒进车位，后备厢打开，一箱一箱的东西正从车上抬下来，他们把更多的机器搬了过来，而不是把档案搬走。原件一册都没离开这层楼，陈默设下的栏杆还完好地站着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还是那个熟悉的号码。
依旧是两条短信。
第一条：写得快没有用，改不了，才是本事。
第二条：楼上已开始活动。万事小心。
陈默心中了然，终于知道了昨天王一舟离开的半天时间里大概发生了什么事，也知道了上面并非铁板一块，他只需要负责开团，撕开口子之后自然会有人跟上。
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，在心里默默回了师父一句。你这些年最想要看到的画面，已经在慢慢展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