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端着碗，看着窗外的山影一点点沉进暮色里。
夜里，他又上了后山。
这一次不是守，是打算下去看看灯。
石板上的死结已经认识了他的气息，几乎没费什么劲就开了。最底下一层，灯芯那点光，比前几天更亮了一点，光晕撑得大了一圈。
陈默在灯台前蹲下，看了一会儿。
主灯点亮后，暗能流活性一直在提升。他蹲在灯台边，气就顺着脚跟往上游，一圈一圈，比前几天都快。
“终端：
主灯活性持续提升。预计七日内达到稳定发光状态。
当前环境暗能流浓度：达标。引气效率：持续上升。
炼气：48%→49%。”
修炼进度越来越快，但陈默却没怎么高兴。
陈默蹲在灯台边，想着一件事：灯亮着，是活的，但也是暴露的。那人手里的东西，探得到灯活着。今天他探的是废墟，要是哪一天，他站在别的方位探呢？地脉活性是从主灯这儿散出去的，探得越久，圈得越细，总会有一天，圈到这块石板头上。
他只有两个选择。
要么把灯压回去。灯暗了，活性散了，那人的东西就探不着了。可灯一暗，他这趟就白来了。
要么就是让灯继续亮着。亮着，他才能在这里筑基。但会里已经知道了，他们在等，在探，在一点点收网。
陈默蹲了很久，站起来，把灯谱从怀里取出来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，就是总觉得，这盏灯跟灯谱之间，还有他没看懂的联系。
他盘腿坐在灯台边，借着灯光，一页一页翻。
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，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停住，把那一页凑近灯光——老陈那行墨字还在，某年某月，山根动，灯灭。守灯人散。灯谱，寄记灯人石氏。墨色透着亮，是他看了许多遍的字。
可那行字的旁边，多了一行。
不是墨写的。笔画很浅，像刻的，又像印的，得对着光才看得见——跟末页背面那行火是假的，灯是真的一个路数，藏在纸里。
那行字是：
某年某月，灯户陈氏，点灯。灯，记下了。
陈默的手指，停在那行字上。
他忽然想起石爷说过的话——守灯人七家，代代守着七盏灯。我们这一家，管灯谱。哪年哪月灯亮过，哪年哪月灯暗过，一代一代记下来，记了几百年。
一代一代，记了几百年。
他一直以为是人在记。
可这行字不可能是人写的。灯谱一直在自己手里，期间没有人接触过。这一行是灯芯的光，印进纸里的。
他点灯那天，灯在谱上，给自己记了一笔。
陈默把灯谱轻轻合上，贴在胸口，坐了很久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下，一下，跟石室里那盏灯的光，同一个节拍。
就在这时候，古玉一烫，发出提醒。
“终端：
警告：检测到协议级呼叫。
来源：后山。方位：山脊以东。
性质：唤醒协议——针对主灯休眠状态的待机响应触发。
目标：主灯。”
陈默霍地站起来。
他还没走到石板底下，就感觉到了——主灯的光，猛地跳了一下。像睡着的人听见有人喊名字，眼皮动了一下。
他快步回到灯台前，主灯已经恢复了平稳，那点光一明一暗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终端：
呼叫已响应。响应类型：唤醒应答——主灯确认。
分析：唤醒协议是休眠状态的通用待机响应，任何具备协议级交互能力的设备均可触发。唤醒不等于认主——认主需守护者血脉验证，点灯、供养、转移，仍仅认守护权持有人。”
陈默的手按在灯台上，心跳慢慢平下来。
那人站在山脊上，隔着整座山，叫了这盏灯一声。
灯应了。
灯认得那声叫唤，却不会跟那人走。可这声应答，足够那人确认——灯活着，就在这座山底下。
陈默知道今夜不会再有人过来了，他把灯谱收进怀里，合拢石板，一层一层盖回去，下山。
月亮偏西了。镇子在脚下睡着，黑沉沉的。
陈默站在后山半腰，看着山脊的方向——那里没有人影，但他知道，肯定有人站在那儿，隔着山，听着这盏灯。
回到酒店后，他隐约感到，镇西头那个院子里，隐隐亮着一点火。
有人守着一炉子火，等着天亮。
天亮之前，陈默做了个决定。
他要在会里把那盏灯出来之前，走完该走的路。
灯亮着。他不压了。
他要在灯底下，把筑基的路，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