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砚握着杯子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分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她现在作息好了很多,我会注意。”
顾言归像是没听到后半句,他垂下眼,指尖不紧不慢地转着杯脚,笑了一下:“她这个人,总爱硬撑。有一次发烧,三十九度多,烧得连路都走不稳了,才肯给我打电话。我赶过去的时候,她整个人蜷在被子里,额头烫得吓人,还跟我说‘没事,就是有点热’。”
他停了停,抿了口酒,声音里像掺着陈旧的温柔:“那次我一直守着,她一直抓着我一根手指,怎么都不松开。平时那么要强的一个人,烧糊涂了倒是什么都肯说,软声软气地讲了好多话。”
顾言归说完,才慢慢抬起眼看向陆砚,唇角那点笑意淡而笃定:“其实人在最脆弱的时候,才会露出最真的一面。你说是吧,陆先生?”
陆砚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,没有接话,只是淡淡地看着顾言归。
宴会厅里的喧嚣像被拉远了,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闷重有力。
顾言归这才抬起眼来看他,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遗憾:“陆先生,你别误会。我讲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,苏暖曾经过得并不轻松。现在她能开心地生活,我比谁都高兴。”
停顿片刻,眼神变得意味深长,像投下一枚试探的石子:“只是有时候我会想,她那些习惯和小秘密,可能只有我一个人清楚。”
陆砚沉默了几秒,空气里的香氛气味似乎突然变得浓稠,让他呼吸有些不畅。他缓缓勾起唇角,笑得克制而从容:“谢谢你过去对她的照顾。不过现在,她愿意依赖的人是我。”
顾言归眉梢微挑,举了举杯:“那是自然。”
他转身离开前,最后说了一句:“陆先生真的很自信,希望苏暖永远不会让你失望。”
陆砚站在原地,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,目送他走远。
周围人声喧闹,有几个同行过来与他打招呼,他应对如常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背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。
衬衫后腰处贴在皮肤上,凉涔涔的。
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,那里的灯光被一株阔叶植物挡去大半,他的脸半陷在阴影里。
扯了一下领口,那枚系得规整的领结像突然紧了一分,勒得他喘不上气。
闭上眼,耳边全是顾言归的话。
苏暖发烧时攥着他的手指,她的小习惯和小秘密,只有他清楚。
他想起很多个细碎的瞬间,苏暖做噩梦时蜷进他怀里的姿势,她撒娇时无意识拉长尾音的小习惯,她吃到讨厌的东西会先皱鼻子再假装没事。
他曾经以为这些只属于他一个人,是他花了很多时间、很多耐心才一点一点收集来的珍宝。
可现在,另一个人站在他面前,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告诉他:这些,我也见过了。
那种感觉像有人把手伸进他胸腔里,攥住心脏,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。
不是剧痛,而是一种酸胀的、闷钝的,让他几乎要站起来做点什么的冲动。
他想和苏暖待在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,想问她,你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。
想把她所有过去的痕迹都抹掉,让顾言归口中那个依赖过别人的苏暖永远消失。
这个念头一起,就像墨汁滴进清水,迅速蔓延开来,浓黑得让他自己都害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