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衣裳
傍晚时分,阿贵将最后一筐红薯抬进院子。柳如烟已经在灶间忙碌开了,锅里炖着羊排,是老太太晌午特意吩咐从镇上割回来的。羊肉的膻香混着姜片、当归那股子沉沉的药气,在狭小的灶间里弥漫开来,暖烘烘的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阿贵站在门口,望着她忙碌的背影。她系着围裙,袖子挽到小臂,正拿一把木勺,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撇着汤面上的浮沫。动作娴熟而从容,腰身随着动作微微晃动。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侧脸,明明暗暗。仿佛昨夜的羞怯与今晨那声绵软的“多睡会吧”,都只是他做的一场大梦。
晚饭时,老太太依旧坐在上首,慢条斯理地夹着咸菜,安静地喝着稀粥,也不再说那些话里带话的言语。羊肉炖得酥烂,汤色奶白,香气扑鼻。
柳如烟给阿贵舀了一大碗汤,又夹了两块最肥的羊排放到老太太碗里。老太太拿起筷子,看了看,却把羊排夹起来,稳稳地放回了阿贵碗里:“累了一天,你多吃些。”声音低低的,带着一种不容回绝的、家常的意味。
阿贵愣了一下,忙道:“您,您吃……”
“你吃吧,特意做给你吃的。”老太太打断他,自己夹了一筷子咸菜,就着粥,喝得呼噜作响。
老太太先吃完,放下碗筷。阿贵见状,忙去厨房泡了杯热茶端出来,恭恭敬敬双手递上。“先吃饭,你先吃饭。”老太太嘴角微微一动。
柳如烟没等老太太吩咐,便起身收拾了碗筷去了厨房,阿贵则拿来抹布将桌子擦了又擦。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,抿着茶,看向阿贵,眉头舒展开来。
从厨房里出来,在堂屋里坐了会,三个人开始东家长西家短地聊起天来。说到高兴处,老太太桌上的茶杯盖被打翻,掉落在地,碎成了花。“发了,发了。”老太太念念有词,像是自我安慰。阿贵抢在柳如烟前头拿来扫帚打扫干净,老太太起身去了里屋休息。
时候不早了,柳如烟去了浴房。她把烧好的热水倒进大木盆,试了试水温,烫手,又兑了些凉的。水汽蒸腾起来,白茫茫的一片,模糊了窗纸上贴的旧年画。她站在氤氲的热气里,听着院子里阿贵哗啦哗啦刷锅、泼水的动静,心跳得厉害,像揣了只兔子。她不明白,心里那片荒芜了多年、板结僵硬的土地,昨夜被一场急雨浇透,今早让日头一晒,竟怯生生地,探出了一点嫩绿的、柔软的芽尖。
水声停了。柳如烟换上那身月白色的寝衣,料子薄薄的,里面的红肚兜若隐若现。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,还在往下滴水。她推开门出来,看见阿贵就站在廊下,身上还带着红薯地里的泥土和草叶味儿。四目相对,两人都有些不自在,目光一触即分。
“洗完了?”阿贵问,声音有点干涩。
“嗯。”柳如烟低下头,“水还热着……你也去洗吧。房里……有套旧衣裳,我找出来了,你试试合身不。”
阿贵“嗯”了一声,脚下却没动。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后,那截月白色的衣角一闪就不见了。心里忽然有种冲动,野草一样疯长起来——想跟进去,从后面抱住她,把脸埋进她还在滴水的头发里。他有点……贪恋起她的身子来了。这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,脸腾地烧起来,慌忙转身钻进了浴房。
柳如烟出来到院子里晾衣服,月光底下她抬头看向他,那一眼停得比平时久了一点。想说什么,嘴张了张,最后只说了句:“水都要凉了,快去洗吧。”
阿贵抬脚进了浴房,那套靛蓝色的旧衣裳,果然整整齐齐叠放在凳子上。阿贵拿起来,布料是细棉的,摸着比他那身粗布褂子不知软和多少。他凑到鼻尖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、阳光晒过的味道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她的气息。心里忽然就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流,是归属,也是某种沉甸甸的、让他直起腰板的东西。
他欢快地一边往盆里舀着水,一边哼起了小调,不知名的。
盆里的水早满了,正往外溢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