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气
第二天一大早,阿贵套上那身袄子时,东厢房的窗纸才透出一点亮色。柳如烟还在睡,呼吸匀畅,半边脸埋在枕头里。他轻手轻脚带上门,扛起墙角的镰刀和麻绳,走进了清冷的晨雾里。
地里的玉米秆子黄了大半,枯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响,像在催人。阿贵往手心啐了一口,攥紧镰刀把,弯下腰,唰地一声,第一垄玉米就齐刷刷倒下一片。他干起活来像条不知疲倦的骡子,埋着头,一声不吭,只有镰刀划过秸秆的脆响和越来越粗的喘息,在空旷的田野里一起一伏。
日头爬过中天,又渐渐西斜。阿贵一个人,竟把东边那片五亩多的玉米地收了个七七八八。进度比村里一般人家两三个劳力赶的还快。
老太太晌午时来地头看过一回,挎着篮子,里面是温在棉套里的烙饼和咸菜。她没说话,只站在田埂上,看着阿贵一趟一趟地搬运,看着马车在院子里越堆越高。风吹起她花白的鬓发,她眯着眼,看了很久。直到阿贵发现她,停下活计喊了一声“娘”,她才慢慢点了点头。那张常年绷着的脸上,没什么笑意,但眉宇间那股子常年化不开的阴郁,似乎被这满院子的粮食压住了,踏实了些。她把篮子放在地头干净的石头上,转身走了。
晚饭是柳如烟做的,贴饼子,熬白菜,还有一小碟阿贵爱吃的酱疙瘩。堂屋里点着灯,光影昏黄,把三个人的影子揉在墙上。阿贵饿极了,埋头吃得呼噜响。老太太吃得慢,偶尔抬眼,目光在他沾着土星子的靛蓝袖口上停一停,又移开。
饭后,柳如烟起身收拾碗筷。阿贵没像往常那样坐着歇气,他拿起靠在门后的扫帚,从堂屋门口开始,一下一下,把地上的饭粒和灰土扫得干干净净。柳如烟在灶间刷锅,听见动静,探出头来看了一眼,没说话,又缩回去,往灶膛里添了把柴,烧上一大锅热水。
水烧开了,热气顶得锅盖叭叭响。柳如烟舀了满满一木盆,正要端,阿贵进来了。“我来。”他接过那盆滚烫的水,又兑了些凉的,试了试温度,端到堂屋。“娘,您洗脸,洗脚。”他把盆放在老太太脚边的矮凳上,声音不高,却稳当。
老太太看了他一眼,没推辞,弯下腰,慢慢解了裹脚布。柳如烟泡了茶端过来,放在老太太手边的小几上。阿贵就站在一旁等着,等老太太洗好了,他蹲下身,把水倒了,顺手把盆边那双布袜子捞在手里,走到院子里,就着月光和屋里透出的灯,在井台边搓洗起来。水很凉,搓得他手指发红,他却觉得心里是热的。
这一晚,老太太没有像往常那样,早早撂下茶碗回自己屋里去。她坐在主位上,慢慢地喝着茶,看着柳如烟擦净了桌子,看着阿贵晾好袜子、收拾好木盆,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地去浴房洗漱。直到他们换了干净衣裳,先后从浴房出来,准备回东厢房时,老太太才放下早已凉透的茶碗,开口了。
“如烟,”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,“西厢房……都撤了吧?”
柳如烟站在东厢房门口,手扶着门框,背对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她静了一瞬,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:“撤了。被褥都收进柜子里了。”
老太太似乎极轻地吐了一口气,像是终于卸下了半辈子的担子。“好。”她只说了一个字,便站起身。手里那串摩挲了不知多少年的佛珠,今晚第一次安安静静地垂着,没有发出一点声响。“睡吧。”她说完,转身进了内屋,门扉合上,轻轻的咔哒一声,像是给什么旧事落了锁。
东厢房的门也关上了。黑暗涌上来,包裹住这间曾经属于另一个男人、空了整整三年的屋子。柳如烟没有立刻躺下,她站在床前,手无意识地扶着冰凉的床柱。阿贵走到她身后,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她微微颤抖的肩膀。
她转过身,扑进他怀里,脸埋在他厚实的胸膛上,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。没有声音,只有滚烫的眼泪,瞬间浸湿了他寝衣的衣襟。他低下头,笨拙地吻去她脸上的泪,咸的,涩的,也是滚烫的。
内屋里,老太太侧身躺着,面向墙壁。手里那串佛珠静静搁在枕边,今夜一次也没有捻动。她闭着眼,嘴角松弛,呼吸均匀而绵长,竟是许久未有过的,一场又沉又香的酣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