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多二百坛
这一日,酒坊后院里起出了一批新窖的老酒。阿贵背着手立在廊下,看李光宗验货。那后生今儿格外郑重,先取一只白瓷海碗,将新酒缓缓倾入,双手捧了,迎着冬日的日头细细端详。酒液必须晶亮透彻,容不得半点悬浮。接着轻晃碗沿,低头嗅那香气,要的是清冽纯正,若有半分酸败糟味,便毫不留情地泼掉。最要紧的是尝那一口——李光宗只抿少许,让酒液在舌尖上打转,品那绵柔与爽净。末了,还将几滴残酒倒入瓷碟,划火点燃,见那青蓝色的火苗稳稳地燃,才轻轻颔首。再晃一晃坛子,看酒液挂壁,滑落缓慢,知道这酯类物质丰厚,这才在坛口贴上一张“过”的字条。
验罢了酒,阿贵亲自盯着封坛。黑釉大陶坛先套进红柳编织的篓子,篓身与坛壁的缝隙,用麦秸和谷糠填得严实,像是给酒坛穿了一件棉袄。坛口先用麻纸和猪血裱糊,再用剥了粒的玉米芯死死塞紧,最后刷上一层黑松香蜡,封得密不透风。装车时,每个柳篓底下还要垫一块厚厚的羊毛毡。王大龙在一旁累得直喘粗气,阿贵却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费这些功夫,总比到了地方洒了一地强。”
马车碾着冬日的官道往县城去,车辙印在雪地上,发出细微的“咯吱”声。阿贵坐在车辕上,裹着一件旧棉袍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影。酒坊里八个池子日夜轮转,德兴铺子的账目月月要核,他这根弦,从来松不得。
到了德兴铺子门前,福根正擦着柜台,眼尖瞧见阿贵的马车,忙不迭迎了出来。见王大龙要动手卸车,福根一把拦住,转头朝店里喊:“小六子,愣着干啥?过来帮王大哥搬酒,轻拿轻放,往后院存放!”
店小二小六子麻溜地跑出来,接手了卸货的活儿。阿贵这才掸了掸身上的浮灰,跟着福根进了店堂。
福根手脚麻利地请阿贵在上首的太师椅坐下,又亲自沏了一碗热茶递过去,赔着笑脸道:“贵哥,您先润润嗓子。张掌柜去衙门办税了,估摸着也快回来了。您先歇着,我这就去后头把上月的账本拿来给您过目。”
阿贵端着茶碗,微微点头。他这德兴铺子能开得红火,全凭张掌柜在外头八面玲珑地周旋。自己和张掌柜两人既是合伙人,更是过命的交情,铺子里外头的应酬、官面上的税银,全仰仗张掌柜出面;而阿贵则守在后方,把控着酒坊的命脉。
没过多久,福根便抱着厚厚的账册走了过来。阿贵翻看着账册,心思缜密,就着账本上的数字,将本月盈亏、哪款酒走得快、有无呆账死账,乃至伙计们的表现,挨个追问了一遍。福根对答如流,末了又补了句,对面顺昌号酒铺的生意都被抢了些过来。
说到最后,福根压不住眼里的兴奋,连声说道:“贵哥,这回可是大丰收!张掌柜去办税,顺道还带回了天大的好消息!城里好几家大客栈和酒楼,都看中了咱们的酒,要签长单,让咱们稳供货呢!”
这本是天大的喜事,可阿贵听完,却并未露出喜色,反而神情严肃起来。他放下手中的茶碗,眉头微微蹙起,沉吟了半晌,才缓缓开口:“等老张回来,你替我传个话。咱们焦家老酒,每个月最多只能出两百坛,多一坛都不行。”
福根愣住了,急道:“贵哥,如今外头抢着要,咱们若是放量,这大洋可是成倍地往家里滚啊!”
阿贵摇了摇头,目光看向门外熙熙攘攘的街道,语气沉稳而笃定:“大洋是赚不完的,可招牌若是砸了,就再也立不起来了。保质稳产,是咱们当下的底线。盲目上量,坏了规矩,砸了牌子,毁了市场,那才是得不偿失。就按两百坛的规矩办,谁来说情都不行。”
阿贵端起茶碗,轻轻吹了吹浮沫,目光却越过茶碗的边缘,落在了案头那本厚厚的账册上。这年关底下,外头的长单再诱人,也得先把手里的账算清了,把该收的大洋稳稳当当地装进兜里,这年,才能过得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