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击队花名册
三日时限转瞬即过。盛夏晚风褪去白日燥热,拂过安平镇街巷,却吹不散全镇暗里涌动的热血与紧绷。
黄昏时,夕阳把西山天际烧成赤红。镇小学堂木门从里头闩死,窗纸遮严,彻底隔断街市窥探。狭小教室里,二十七名层层筛过的青年骨干静静肃立,挤满方寸之地。他们来自安平镇四周村庄,身份平常:有勤恳的山里农户,有山货行身板硬朗的挑夫,有知书明理的学堂学子,也有熟山路、善打猎的东山猎户。往日里,他们有的扶犁耕地,有的走村赶集,有的灯下读书,各安本分、各养其家;可如今卢沟桥一声枪响,日寇进逼山西,外敌压境、国土横遭践踏,寻常皮囊之下,便都生出不甘亡国、誓守乡土的硬气。耕者弃耒、商者搁秤、学者投笔,皆因保家抗日,是人人的本分。
赵勇手里捧着连夜用毛边纸订成的花名册。纸粗墨淡,却载着东村抗日游击队的根基与指望。他缓步登台,提笔悬腕,目光澄定,先在册首写下自己姓名。笔尖力透纸背,字势刚劲,一撇一捺,都是以身许国的誓状。
落笔收毫,他抬眼扫过众人,声线清亮:从今日起,咱不再只是种地、赶脚、念书的平头百姓,咱是东村抗日游击队。守乡土、护百姓、打日寇,生死一处,进退一路!
屋里静了一霎,随即像有火从每人胸口腾起。马大民跨前一步,稳稳签名,与赵勇并肩立定,撑起这支新队的头梁。接着众人依次上前,文化高低不同,字或工整、或拙朴、或生涩,却没一个潦草;二十七个名字填满粗纸,没有漂亮辞令,没有喧天誓言,只把安平镇最纯、最硬的一股民间抗日力气,拧成了一股绳。
签名未毕,门外已布好暗哨。焦文博挟着课本立在槐影里,目光不住扫向街口暮色。他不放心的不是哪支自己人队伍,而是怕姓名、人数、枪械底细漏给外人——七七之后平津、大同一线日军南下风声日紧,县城若有敌探、汉奸,或地方上不稳的警绅、保甲熟人探听,一份花名册流出,便可能引日伪摸点、搞突袭。动委会在晋中谷口、次榆一带组建自卫队、游击队,本就靠合法名义拢人,表面举守土抗战的牌子,内里仍得防泄防特。
不多时,巷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不似邻里串门,倒像生人借暮色探路。焦文博不声不响合上课本,在门框上叩了三下——这是预先定好的警号。来人正是焦二叔,他东张西望,一双小眼睛滴溜溜直往门缝里瞧。
屋内立刻收了笔墨。花名册塞进墙缝夹层,众人随手抄起锄头、镰刀、锯斧、扁担,有的摆弄灯下农具,有的围坐闲扯,像收工后乘凉议事,神色如常,不露半点聚义痕迹。
焦文博见了焦二叔,不慌不忙道:学堂又新收了十几个农家学生,课桌不够用,只得请人过来加班赶制一批桌凳,别误了学生上课读书。焦二叔又抬头往窗里看了几眼,油灯下全是粗活家伙,无从察觉异样,讪讪地转身折回街口。等脚步远了,油灯重新拨亮,照出一张张年轻而沉定的脸。没有锣鼓,没有鞭炮,无人喝彩,也无人知晓。就在这静夜小堂、昏灯粗纸之间,东村抗日游击队悄然立起。二十七人以姓名为契、以乡土为根,把外敌来犯、全民同抗的责任,默默扛上了肩。
众人散去后,赵勇独自摸黑来到大院找阿贵。
堂屋里油灯如豆,阿贵正收拾白日里未归置的酒坛,见赵勇推门进来,忙招呼他坐下。赵勇没坐,反手掩了门,压低声音,把西山脚下石洞子里埋着三十条汉阳造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东村游击队今夜正式立起来了,这批枪,该出鞘了。
阿贵听完,愣在原地,半晌没合上嘴。他瞪着赵勇,上下打量,确认大哥脸上没有半分戏谑之色,才猛地回过神来,倒吸一口凉气:三十条?!大哥你啥时候埋的?我咋半点风声都没听着!
赵勇摆了摆手,示意他噤声:早年阎军过境丢的,我一条条收拢起来,油纸封了埋进洞里,除了我没人知道。乱世藏枪,就等今天。
阿贵当即要拉赵勇连夜上山,赵勇按住他肩膀,说不急,又低声交代了几句后续安排。随后阿贵找来李光宗和王大龙,两人身为酒坊伙计,平日走山道熟,正好搭手。四人趁夜色出镇,沿西山坡摸黑上了山,直奔那处最大最深的石洞子。
洞口隐蔽,前后设了四道伪装关卡——乱石堆、枯枝棚、藤蔓帘、松土层,层层遮护。四人逐一拆除,摸到最里侧一处干燥的小支洞,赵勇拨开壁上虚土,露出一方油布包裹。解开层层油纸,三十条汉阳造静静躺在干草之中,枪身在昏暗光下泛着冷蓝的亮光,竟无半点锈斑。赵勇取过一条,拨弄枪栓,推拉顺滑;又凑近看了膛身,内壁干净;端起枪眯眼瞄了瞄准星,三点一线,分毫不差。数年深埋,保养得宜,条条完好。
四人将枪逐条提出洞口,装上等候在外的骡车,上头覆了一层秸秆遮掩。赵勇跳上车辕,带着李光宗、王大龙赶着骡车,趁着夜色往游击队营地去了。
阿贵站在洞口,望着骡车消失在山路尽头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夜风顺着山口灌来,凉浸浸的,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,摇了摇头,转身回了屋。